電影世界/「狂野時代」場景設計 超寫實瑰麗
畢贛的電影「狂野時代」(Resurrection)最驚艷的部分是場景設計,由劉強跟涂楠擔大任。「狂野時代」屬於科幻,類似2023年的片子「可憐的東西」(Poor Things,2023)的超寫實瑰麗與夢幻;魏斯‧安德生(Wes Anderson)電影裡彷彿用積木疊起的視覺效果,也在「狂野時代」中找得到。
★煙館內景 令人過目難忘
畢贛不用線性發展連續布景。「狂野時代」的前提說的是「夢」,「夢」本來無拘無束,所以意識流的「狂野時代」不合邏輯、劇情荒謬,時空流動…不少影評人喜歡它的無邊無際;然而背景鋪陳有時喧賓奪主,也遭到少數人的負評。
「狂野時代」帶入六種感官:眼、耳、舌、鼻、身、意,來對應花花世界的貪、瞋、癡。易烊千璽挑大梁,搖身一變展露演技。「狂野時代」的隱喻—蠟燭,好多次出現在段落還有狀態轉換之時,而且燭身被融解的狀態不一。
第一部「眼」是默片,承繼了一些舊式默片的特色。片中的人類必須放棄做夢,使得他的蠟燭不再燃燒,才可得著永生。舒淇演「大她者」,在易烊千璽演的異議分子「迷魂者」身上放入膠卷,攝下他的夢境。「迷魂者」不守法規,寧願受難,繼續作夢。瑰麗之布景設在煙館裡,大敞開的內景戲:木製樓梯分設了無層次的樓中樓,近景是好幾個女人伺候抽大菸的種種活動,遠景像歌劇院樓上的三個包廂,裡面的影子不真切地搖晃。這幕營造的景象使人過目難忘。
攝影機追到「迷魂者」的第二個夢—「耳」。易烊千璽扮演的嫌犯吃足苦頭,被趙又廷飾演的審訊官百般凌虐。辦案的逼問犯人行凶的細節。它也不拍外景戲,問審房間緊閉幽暗,但是耳朵聽見的回音既大又噪雜。戲裡有不到兩分鐘的意象:黃色信封用一條細線將兩枚圓扣繞過圈住,管它的開合。這招安排看似不經意,弦外之音是「雙耳」,也在影射「控制」—權力對平民的封鎖。另一燃燒的樹的表徵很晦澀,讓人琢磨卻困惑。
20年以後,「迷魂者」轉身為「小狗日」。「舌」的劇情沾上鄉野傳奇、野狐禪的味道。此戲靠破舊的、屋頂架飛檐的古廟作裝置藝術。廟的門、窗、牆、磚、瓦、石雕、棟梁及門檻,甚至野草,都古意盎然。一座半身高的石佛,被丈量地表的隊伍敲裂,蹦出差一步成佛的半仙(陳永忠飾)。他在寒雪徹骨天候裡,穿著單薄的背心,與「小狗日」對談,內容葷素、雅俗交雜。六節故事中,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齣。它的布景造像,包括餘火夾著灰炭被燃燒的長鏡頭;加上薄薄的綠藻漂浮著禪意,在缸面上被畫成半,或拂開,或於藻上寫字。後來「小狗日」道出了一段父子情結,用「食毒」的話題作為結束。
★藍色的水 暗示父女思念
「鼻」那篇章,使人回憶中年大叔帶少女闖江湖的一則舊片:「終極追殺令」(The Professional,1994)。「鼻」片人物的化妝術黏著頹廢的氣味。郭沐橙演失去父親的小混混,跟隨易烊千璽演的老千,一起招搖撞騙,計畫糊弄張志堅演的懷念女兒的富豪。大叔誆稱女孩會特異功能,雙眸蒙了眼罩,也能嗅出祕密。劇情以藍色的水暗示父女思念:海水聯結那個遠走海上的父親;碧水泳池縱游的是富豪。騙術原來好像很高明,其實都是人工作業,用手勢還有聲音打暗號作弊。少女學會了逆向思考來解決難題。最後她必得使出嗅覺,念一封信給富豪聽。
「身」片乃一曲「離魂」,講的是1999年的除夕。人們雖然在迎接新世紀,卻比較像在面對末日。它的一鏡到底功夫很了得。前置作業肯定費足了心力。攝影機往前或轉彎,不跳躍在不同背景裡頭;角色有時回頭走,有時倒退走。易烊千璽化身「阿波羅」,無緣無故地在一處海港,邂逅了李庚希演的「邰肇玫」。兩人談一輩子的遺憾:男的沒親過嘴、女的沒咬過人。黃覺演的羅先生有點像「白蛇傳」裡法海的角色,存心拆散他們,可是沒成功。
由於是一鏡到底,因而持續走的背景一直在換:霓虹燈、朦朧月、滂沱雨、泥濘路、窄巷道、路旁放的煙花始終閃爍、地面眾鳥忽地撲翅振飛、一進一進的門…街道的擺設如堆砌的積木,都濕漉漉的。兩人說的是方言。這對戀人新世紀一大早七點衝到碼頭,開船去看日出。他們總算如願,卻親了最後之吻。「邰肇玫」原來是吸血鬼,造成「阿波羅」一吻斃命。
「意」片之空間設計,於「迷魂者」走完夢境,「大她者」在殯儀館,給他的皮囊作入殮整儀:她先補好他皮膚所有的疤痕,穿戴整齊之後,再把大體推入萬丈星辰。此刻的靈堂置景又迴旋到希臘宮廷式的劇場,超過3D美學的效果。台下芸芸賓客有如晶亮的蠟燭,支支消滅到劇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