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故事／傳統面診vs.MRI高昂醫費

年逾古稀，近來覺得腰背酸痛，正好先前約好與家庭醫生做年度體檢。檢查時，醫生告訴我，離家不遠的醫療大樓裡新來了一位脊柱外科醫生，建議我去找他看看，我心裡暗喜：這下方便多了，不用再開車一個半小時去大學醫院。

回到家後，我立刻打電話預約，沒想到診所回覆說，必須先做核磁共振檢查(MRI)，拿著報告才能預約看醫生。我一聽愣住了，核磁共振需要醫生開立處方，沒有處方就做不了檢查，於是也就看不成這位脊柱專科。

我在80年代初畢業於廣州中醫學院，之後在北京的醫院擔任骨科醫師十年。1990年移居洛杉磯後，成為中醫針灸師，開業行醫30餘年，以治療骨傷疾病為主。如今我自己要看脊柱外科，醫生卻要我先做核磁共振，讓我百思不解，既未面診、也無檢查，怎麼知道該拍哪個部位的核磁共振呢？

回想在醫學院時，我們有一門重要課程叫「物理檢查學」，老師反覆強調，診斷病人要從最基本的方法入手：「視、觸、叩、聽」。視，是觀察病人的姿勢、表情與皮膚變化；觸，是用手感覺肌肉、骨骼、溫度及壓痛點；叩，是輕敲身體聽聲辨異；聽，則是用聽診器傾聽心肺與內臟的聲音。

許多疾病只要仔細進行這些檢查，就能做出初步甚至準確的診斷。那個年代，連血液報告上都沒有「正常值」參考，我們得靠背誦牢記正常值，來判斷異常與否。直到今天，我仍在診所中依靠這些傳統方法為病人診斷。

當然，近半世紀來醫學技術突飛猛進，影像學檢查的應用讓診斷更加精確，這無可厚非；然而，最基本的醫學常規：面診與理學檢查，依然是醫學的根基。我也理解美國醫療制度的現實，醫生為了爭取合理收入，不得不縮短每位病人的看診時間，外科醫師尤其如此，如果病人沒有明顯手術指徵，他們往往興趣不大，也不願多花時間。

近年來，美國政府醫療保險與私人保險公司對醫師和醫院的給付不斷縮減，為了維持收入，醫生只能增加看診人數；而保險公司為維持利潤，又必須提高保費，如此一來形成惡性循環——保費節節上漲，醫生與病人都苦不堪言。

一個核磁共振檢查往往要花上數千美元，試想，如果醫生能用最基本的臨床方法做出準確判斷，省去許多不必要的昂貴檢查，不僅能為保險公司節省巨額開支，也能讓整個醫療體系更健康，形成良性循環，何樂而不為？可惜，這樣的理想在現實中已難實現。

在我的診所裡，常有腰腿痛的病人前來就診，我用最傳統的物理檢查方法，診斷出腰椎第四、第五節間盤突出或坐骨神經痛等問題；後來病人去看專科醫師，接受核磁共振、肌電圖、CT掃描、脊髓造影等一連串檢查，花費上萬美元，最終診斷結果與我最初的物理檢查完全一致。

病人不願手術，專科醫師又把他轉回來接受針灸保守治療。幾周後，病情明顯好轉，疼痛減輕，不僅免去了手術之苦，也替保險公司省下數萬美元的手術與住院費。

這些經歷讓我更加確信，如果每位醫生都能善用醫學院學到的基本功，堅持面診與理學檢查，醫療資源將能更合理地運用，整體醫療成本也會下降。

高科技固然重要，但醫學的核心，始終是「人」與「經驗」，唯有回歸這份初心，醫療才能找回它最本質的溫度與價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