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聞留下的烙印
時間過得很快。離開世界日報,已經快四年了。
這些年裡,我很少再用「記者」這個身分來介紹自己,但它從未真正從我的生活中消失。很多時候,在日常生活裡遇到一些事,我仍會下意識地追問:事情的來龍去脈是什麽?有沒有被忽略的聲音?有沒有更接近真相的版本?然後在某個瞬間提醒自己:你不是記者了,又不需要寫報導。
可那隻曾經習慣伸出去、試圖記錄和追問的手,並沒有那麼容易收回。
回想當初入行,初心其實並不複雜:追求真相,告知真相,給那些本就不容易被聽見的人,一個被聽見的機會。後來轉行,身分和工作內容都發生了變化,但我始終覺得,自己仍然是在從另一個角度,為「無聲者」發聲,為那些未被滿足的需求尋找答案。這正是新聞留下的烙印。
對我而言,做記者是一段極其珍貴的經歷,甚至是一種privilege。它不僅讓我有機會走進不同的世界,也賦予我提問的權利——一種可以跨越權力與階級、對話社會各個角落的權利。因為有些問題,如果不是記者,或許根本沒有機會問出口。
即便離開了這個行業,我仍然習慣開車時收聽C-SPAN的廣播。熟悉的爭論、指責與兩極化在車廂內迴盪,幾年過去,討論的依舊是同樣的話題、同樣的結構性挑戰。離開新聞現場,並不意味著這些問題已經解決。
有時在收聽或觀看一些採訪節目時,聽到問題只是停留在表面,仍會忍不住替提問者著急。尤其在近年圍繞移民政策的爭議中,我常常下意識地希望,能替那些不在麥克風前的人,問出一些真正觸及現實與根本的問題。
正因此,至今讓我印象最深刻的,並不是去了多少次白宮新聞簡報會,也不是報導過哪些國事訪問的重大場面,或採訪過哪位「重要人物」,而是那些報導曾經引發思考、甚至帶來改變的時刻。
我記得曾報導過一名華人外賣店主,在自衛過程中開槍卻被控謀殺,他在獄中寫信,希望中文媒體能為他發聲。那段時間,我多次前往他所在的城市,採訪他的太太、公辯律師、警方與法院。案件最終獲得了公正的判決。許多細節早已模糊,但那種確認——報導可以為一個普通人帶來改變——至今讓我心懷敬畏。
也曾因為報導某起發生在華人社區的凶殺案而接到過恐嚇電話;也報導過許多默默耕耘、令人敬佩的華人故事。這些經歷讓我愈發確信,新聞的價值並不在於塑造某種「成功範本」,而在於讓更多人看到:在這個異鄉,人可以活得有主體性,而不是被「是否融入」的焦慮所裹挾。
在新聞日漸式微的今天,中文媒體的存在依然重要。但它的意義,並不止於「提供資訊」或「代為發聲」,而在於讓生活在美國、卻並不總是被納入主流敘事的華人,有機會理解這個社會如何運轉,也有空間表達自身的經驗與判斷,而不只是被動地講述處境。這些聲音被記錄下來,本身就是一種主體性的確認。
很多人把記者與理想主義聯繫在一起。對我而言,這種理想主義並非宏大的宣言,而是在一次次現實的碰撞中,仍然選擇保留同理心、懷疑與追問。回望在世界日報的那八年時光,我很慶幸自己透過新聞,近距離看見了社會的複雜、人性的多面,以及真實世界的重量。
電影「白日之下」中,調查記者曉琪說:「我只是不做報社而已,只要想追求真相,去到哪裡都可以是記者。」
我想,世界日報留給我的,從來不只是一段職業經歷,而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即便不再拿著記者證,我仍然選擇帶著這份敏感與自覺,去質疑看似合理的敘事,去理解立場背後的盲區,去傾聽那些不在話語中心的人。
不再是記者,但不願放棄新聞人留給我的底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