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世報的緣分
清晨的陽光還沒完全展開,爸爸家的門口已傳來熟悉「啪」一聲,報紙落地的聲音,那是一種極輕卻極實在的聲音,像是時間遞來的一封信。父親總是第一個起床的人,他會彎下腰,把那份報紙拾起,順手在桌上拍一拍灰塵,然後坐下來,一頁一頁攤開。
報紙是「世界日報」,從爸爸移民來加州起,它就是爸爸家的清晨儀式:阿姨(繼母)泡茶,爸爸讀報、尋找我的文章。那時我不懂政治,也看不太懂國際新聞,但副刊的散文、家園小品、小說世界、上下古今卻像一扇扇的小窗,讓我看見另一種生活,有人的旅程、有詩的靜默、有文字的溫度。
大學畢業後我離開台北,來到美國讀研,生活被課業、工作、語言的隔閡切割得零碎。但有一天,在超市報架上看見世界日報,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負笈異鄉的情緒、情感、情懷,可以藉著書寫流瀉於文字,由報紙與世界各地的留學生共情、共識、共感、共鳴。
我開始注意副刊上的徵稿啟事。那行小小的字寫著:「歡迎投稿,字數約一千五百字,題材不限。」我心中竟有一絲顫動。寫作這件事,在我腦海裡早已盤旋多年,卻一直沒有出口,而那一行字,像是舊友忽然遞來的一句問候:「你還在寫嗎?」
我定期去超市買報紙,後來還認識一名代表處的組長,每個周末清理過期世界日報後,轉手送我閱讀,然後我再轉給我的教會朋友。每天下班回家,吃完晚飯,清理好廚房,讓孩子們就寢,便是我打開報紙的珍貴時段。那份報紙不只是新聞,它更像是一條無形的線,把我與世界各地的華人牽在一起。
慢慢地,我開始動筆。寫的是第一次在異鄉博士考的跌宕起伏,幾番周折,摔跤又爬起來,繼續奮鬥成功的過程。那幾天,我反覆修改,檢查用字與語氣,生怕一個不小心,就讓文章失去了真誠。寄出的那一刻,我並未抱太大希望,只想完成一次自我挑戰。
兩周後,清晨我打開報紙,像往常一樣翻到副刊。忽然,一個熟悉的標題映入眼簾,那是我寫的,那一瞬間,我的心跳幾乎要衝出胸口。那篇文章印在真實的報紙上,在無數陌生人的早餐桌上被閱讀。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被接受的喜悅,那不只是資訊,而是一種被世界看見的存在感。
我把報紙摺好,收藏在卷宗裡。給世界日報投稿變成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習慣與儀式,陪著我喜怒哀樂的情愫傾倒,我們平安地生兒育女,安居樂業。幾年後,父親和阿姨移民來加州,長期訂報。阿姨打來電話,說父親看到我的文章,都是看了又看,特意剪下貼在剪貼簿,她笑著說:「你爸每天都要翻開剪貼簿一讀再讀。」我在電話這頭沉默,眼眶微熱。報紙上的那篇文字,跨越了太平洋,讓我與父母親人在報上重新相遇。
我住在馬州,橫跨美國去加州看他們時,都住在爸爸那裡,重溫爸爸家門口傳來熟悉的報紙落地聲音,世界日報成了我生活的節奏。清晨時,我讀新聞,傍晚時,我寫稿;報紙的香氣混合著墨香與紙味,成為我每日的小小儀式。有時我想,報紙的存在,就像是一條延伸的生命軌跡:從父母的手,到我的手,再到下一代的目光。
每次翻開副刊、小品、小說、上下古今等版面,我仍舊懷著敬意,那些熟悉的欄目、穩定的版面、優雅的排版,彷彿是另一座城市的風景,有人寫鄉愁,有人寫旅途,有人寫一碗麵的故事。而我,也在字裡行間尋找自己的人生節拍。
有人說,在數位時代看紙本報紙是一種「懷舊」,但對我而言,它更像是一種「傳承」。報紙教會我如何閱讀世界,也教會我如何安靜地觀察自己,尤其是世界日報的副刊,讓我相信,即使身在異鄉,中文仍能是一種呼吸的方式,一種文化的歸宿。
有時夜深,我還會把這些年刊登的報紙攤在桌上,印刷的字有些泛黃,但墨痕依舊清晰,那是我與世界、與家人、與自己最真切的連結。報紙的每一頁,都像時光的剪影:父親的茶香、阿姨的笑聲、我初次寫作的緊張與喜悅,都藏在那些黑白文字之間。
世界日報仍舊是我與這個世界最柔軟的接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