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流樂高(一)
緊握背包背帶,確定四下無人,我跨上機車,轉動鑰匙駛離海堤。只要再慢一秒,也許車主就會現身,質問我為什麼動他的車。但運氣好的話,對方或許根本不會發現。離島的觀光客不拔鑰匙,機車被騎走也只會當作認錯車,誤會一場。而我的高中畢業旅行就剩下這個夜晚,不能再遲疑。老實說,我後悔死了,竟然沒有抵達的當天就這麼做,浪費時間在觀望、揣測,和恐懼。
我選擇一輛藍色機車,上面斗大印著車行電話號碼,嶄新得不知道海風的厲害。引擎一發就動,甩開後方喧鬧的綠島大街。我的目標是西北高地燈塔下的灣澳,循著路牌便能抵達。
1937年,胡佛總統號郵輪於綠島外海觸礁,當地居民救援了近千名遊客與船員。為表達感謝,美國紅十字會於是捐款興建燈塔。但那座燈塔已在二次世界大戰毀於空襲,眼前這座,是1948年政府重建的。
這些,是白天領隊提到的。我一面聽,一面在學習單上記下。不過比起那時候,此刻的燈塔更具有生命力,憑藉著固執,在黑暗中一次次放出光芒。海面時明時滅,我的瞳孔有些畏澀,拿不定主意縮小還是放大,幸好腳踝蔓延而上的冰涼與濕意,即時把注意力帶回到任務上。
我的任務是尋找樂高。
距離我出生的十二年前,有艘德國貨船在海上遭遇前所未有的巨浪。船身大幅傾斜,載運的六十二個貨櫃因此落入海中。其中一個裝滿四百八十萬塊樂高積木零件的,或許因為撞擊或什麼不可知的理由,被打開了,裡面的樂高悉數漂出。此後,某些岸邊時不時會出現它們的蹤跡。海洋學家柯蒂斯說,洋流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地鐵系統,可以將任何東西帶到任何地方。這些消失的樂高,大概已經隨著海流去到世界各地。
「各地」的意思,就是身在台灣的我也有機會一睹。
一陣窸窣聲從背後響起,接著是兩名男子的交談聲,以及一束束光弧掃過,伴隨步行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。我沒有抬頭,那八成是打魚的人,或是準備執行夜潛的水肺玩家。不過,他們顯然注意到我了,對話音量陡然降低,本來隨意掃射的光弧也倏地閃避而過。海風模模糊糊吹來一句:「阿智昨晚在這碰到一隻軟絲。」
軟絲嗎?這下除了樂高,還有其他的期待。我彎腰撥開一顆顆相疊的塊石,一隻身形與顏色都像馬鈴薯皮的海扁蟲,一溜煙地朝後方滑去,潛入沙中。除此之外,只見到一些好像是卵粒的白點。我很快把石頭疊了回去,聽說某些卵粒照不得光,如果在探索時翻動了石頭,一定要趕緊把本來那面朝下放回。
說到這個,我一直很好奇,照不得光具體是指多久呢?五分鐘?三分鐘?假如是一秒鐘怎麼辦?我問過學校的生物老師,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。
大概是入夜的關係,下午領隊帶大家來的時候,還沒有那麼多蝦子。現在牠們不但紛紛現身,複眼還在手電筒的光源下悄然閃亮,猶如剛誕生的星星。若用防水相機近距離觀察,會發現某些蝦子身體近乎透明,胸口堆積無數晶瑩圓珠,非常像媽媽衣櫥裡放了一陣子的除濕盒。
到了這種距離的時候,蝦子的眼睛就不像星星了,像外婆那個年代才有的迪斯可球。我拍過許多蝦子的照片,用爸爸給我做科展的防水相機。但這次媽媽說畢業旅行不要帶,搞丟就麻煩了。而且,她擔心其他同學會以為我們家很有錢。
沒有相機也好,不想著記錄的話,我就能專心地找樂高。不能記錄的話,也不必考慮取景或是停下來觀察生物行為。我用平常三、四倍的速度,完成該區搜索,背對著燈塔前進。
另一側的岸際,稀稀落落坐著結伴的遊客,有些在欣賞月光海、有些躺著聊天,也有些在暗暗的地方摸來摸去,發出動物般的呢喃。我把帽子下拉,試圖消弭自己的存在,成為他們的背景。
但其中有一對男女的聲音聽來格外熟悉。斜眼瞄去,男生的上衣和班導師今天穿的一模一樣,女生的外套款式,則像隨行的體育老師。我馬上果斷拉開距離,這個時間所有學生都應該待在房間裡排隊洗澡才是。我害怕熱戀中的情侶,他們常是看不見他人的。可是當他們全然沉浸在彼此的某刻,又會猛然對周遭事物漾起過分的興致,彷彿這個世界忽然新奇有趣起來。(一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