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師，您不可以這樣（三）

詩人永遠記得十九世紀末有關「為藝術而藝術」的藝文風潮，這一個有關美學與哲學的理念，完全契合這位詩人的直覺，賞心悅目比探究真意更重要。

莉薩的手機沒有提醒她，就像紫薄荷是李奧納多‧達‧文西的最愛，也不是手機能夠關注到的一樣，那樣規則的十字形架構，真是造物主天才的創造，怎能被李奧納多忽視？念及此，她出得房門，站在廊下久久地凝視著花壇中心高大的紫薄荷。夕陽為那些美麗的、規則呈十字形層層散開的葉片，鍍上了金邊，靜馨的淚水奪眶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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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早上七點四十五分，靜馨準時踏出家門，手中多了一根登山杖而已。

她走進植物園自己的辦公室，將這一天分配給義工們的工作安排好，寫了一張單子，放在工具間門上的文件欄裡。

八點半鐘，不見半個人影。靜馨走出她已經忙碌了半個小時的溫室，走進巨大的花圃，剪了四朵已經倒地的黃色小花，走進工具間，插在四份工具籃上，轉身出門，回溫室忙她自己的事情……

八點四十五分，莉薩將腳踏車放好，同另外兩位義工一道說說笑笑走到工具間。看到組長一面拎起自己的工具籃，一面端詳著手裡的小黃花，眉頭緊皺著，莉薩開心地說：「一大早，就有人送花給我們，這花兒挺可愛的……」

組長沒好氣地說：「你知道什麼，這花兒的意思是『遲了』。這是老師在警告我們，我們遲到了。」

莉薩吃驚道：「老師昨天摔倒，我還想著下班之後去看望她。沒想到這麼早，她已經在這裡了？」

組長繼續沒好氣地說：「你太不了解她了，她是著名的植物學家，苦讀苦幹了一輩子。從國家科學院退休之後，依然每天在這植物園工作八個小時，律己極嚴。小小警告我們一下，已經是非常客氣了……」話說完，從門上抽下工作指令，一邊看、一邊帶著三位義工朝著植物園深處走去，一邊說：「今天我們要把湖邊已經開過花的鳶尾從地面以上兩吋處剪掉，它們在十一月會再次開花……」

經過溫室的時候，莉薩看到老師站在梯子上，正在細心修剪巨大的青藤植物。她注意到，梯子上掛著一根登山杖。她心裡一緊，只覺得，老師似乎成了那飛揚起來的濃烈綠色的一部分。

來不及細看，她拎著工具籃，跟上組長她們，匆匆走向山坡下的湖邊。她沒有想到，在她遠赴英國念書之前，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她這一位老師。

下班的時候，幾個人一邊擦拭著臉上的汗水，一邊閒聊著，有一位提到：「最近，泰森角麗池飯店來了一位新的鋼琴手，據說琴藝高超，你們要不要去聽聽，順便喝杯飲料……」四個人嘰嘰喳喳地走遠了。正在摘掉工作手套的靜馨捕捉到了這個信息，笑了一笑，鋼琴曾經是自己的最愛，為了植物學，忍痛放棄了。現在，有了時間，倒不妨過去聽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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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年，沒再見到莉薩。來來往往的義工何其多，靜馨沒有打聽別人情形的習慣，也就將這個孩子的消失不見，想像成念書去了，喬治梅森、麻省理工學院，甚至舉世無雙的英國諾蘭德；家政學，好吧，祝福這孩子一帆風順。

感恩節，在淒風苦雨中度過，植物園如同往年一樣，裝了上萬只美麗的燈，大人小孩都湧了進來，雨傘碰撞著，伴隨著笑語喧嘩。靜馨收拾乾淨辦公室裡的紙片，鎖好了門，回家去了。除了電工與警衛人員之外，植物園裡只剩下快樂的看燈人們，手機不斷閃亮，讚嘆聲此起彼伏。

靜馨默默忍受著孤家寡人的落寞，捧著王爾德的短篇小說，一杯普洱、一張蕭邦的黑膠唱片，過節，滿心靜謐。

假期過完，靜馨在郵箱裡拿到一封信，郵戳是英國巴斯，寄信者是Lisa。

用裁紙刀打開信封，一張富麗堂皇的聖誕卡片裡夾著兩張洋蔥紙，莉薩用近似印刷體的英文，寫了兩頁的長信：

親愛的老師，您好。

請原諒我不告而別，我被一連串的突發事件弄得暈頭轉向。首先是收到了三所大學的錄取通知，緊跟著又收到一個西洋棋比賽的邀約，地點是英國布里斯托，那地方就在巴斯西南數十公里處。冥冥中，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，讓我到巴斯就讀舉世聞名的諾藍德家政學院。巴斯是英國唯一被聯合國冊封為人類文明遺產的城市，對我而言，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當然，西洋棋是我的最愛，有人邀我參加青少年組國際比賽，我怎能放棄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？於是帶了簡單的行裝，飛到了倫敦，再搭火車來到了布里斯托。

不瞞您說，在火車站，來接我的竟然是一位西洋棋高手。他是布里斯托本地人，因此主動擔任這一屆比賽盛事的義工，來火車站迎接來自國外的參賽者。四目交接之時，我就知道，這次一定慘敗，因為我的心根本不在棋上。面對著咬文嚼字表示歡迎的這位帥哥，我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更要命的是，這位接待人員沒有按照規定，把我送到舉辦西洋棋比賽的旅館，而是把我帶到了他的家裡，面對了他和藹可親的父母。（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