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課(二)
教室裡陷入了一種短暫的、肅穆的沉默。原本由於疲憊而顯得焦躁的學生們,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。後排的亞歷山大也放下了手中的筆,深深地低下了頭。
凱美亞接著站起來,這個黑人女孩的眼圈總是黑青色的,像是長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。她說:「我有媽媽、三個弟弟。我需要錢,所以我工作。我不睡覺,我只看書。中文很難,但比生活容易。」
「中文比生活容易」,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餐刀,劃開了教室裡虛假的安穩。
海蒂站了起來,她身材挺拔,像一株生長在牙買加海邊的棕櫚樹。「我家在遙遠的南方,那裡有海。現在,我家只有我和媽媽。我媽媽在醫院做護工,她很辛苦,我也在打工。我喜歡整理東西,整理東西讓我覺得生活還在控制之中。」她說話時,手無意識地撫平了桌面上那道根本看不見的褶皺。
最後是亞歷山大。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把身體向後一靠,那張可憐的椅子發出尖銳的抗議。
「我家裡有四個成員。」亞歷山大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菸草和長久沉默的味道,「我、我的女朋友、我們的兩個孩子。我曾經在韓國服役,我喜歡首爾,那裡的街頭有某種……秩序。我來學中文,是因為我見過那些亞洲家庭的安定秩序,我喜歡那種規則。我有兩個孩子要養,所以我的生活就是卡車、倉庫和這間教室。」
他手臂上的「忠」字刺青在冷調的燈光下,閃著青黑色的光。那一刻,我看著台下這群膚色各異、滿目瘡痍的年輕人,突然意識到,這間教室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教學場所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無形的修羅場。每個人都背著一個沉重的行囊,裡面裝滿了帳單、殘疾的兄弟、酒鬼父親,或者碎了一地的夢想。他們在這裡努力辨認「你好」和「謝謝」,彷彿這些簡單的音節,能夠修補他們支離破碎的現實,給那瀕臨崩塌的生活,貼上一層薄薄的膠布。
3 書法課
那一周我們上書法課。
我把潔白輕盈的宣紙一張張分發下去。這些紙薄如蟬翼,在這些滿是老繭、油漆和機油味的手中,顯得那麼格格不入。教室裡很快瀰漫開一股清冷的墨香,那是松煙的味道,暫時壓制了那種廉價咖啡和潮濕衣物的霉味。
「筆要垂直,手心要空,」我站在講台上演示,用羊毫筆在宣紙上寫下一個飽滿的「忠」字,「上面是一個『中』、下面是一個『心』。心在正中,就是忠。」
亞歷山大緊緊握著毛筆,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握筆的姿態並不像在書寫,更像在服役時拆解一把AK-47自動步槍。他死死盯著那張白紙,半晌才落筆。墨汁由於筆尖停頓太久,迅速在宣紙上湮開,像一滴墜入湖水的黑血,又像是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「老師,寫不好。」亞歷山大皺著眉,把那張紙狠狠地揉成一團,扔在腳邊。
「慢慢來,放鬆些。墨水有它自己的生命,你得順著它。」我走過去,輕聲對他說。
「我有個哥兒們,」亞歷山大突然壓低聲音,頭也不抬,盯著桌上的墨汁,「我們在韓國服役的時候,是過命的交情。他有老婆,可是最近,在外面卻又有了fair(外遇)。他說他要告訴老婆,要離婚。我不明白,老師。如果一個人連對自己的妻子都撒謊,連最基本的『忠』都做不到,那他手臂上的那些勛章、那些為了榮譽流的血,還有什麼意義?」
他手臂上那個歪歪扭扭的、由於歲月和皮膚鬆弛而略顯變形的「忠」字,是他這輩子的圖騰。課間休息時,他總是靠在走廊扶手上抽菸。我看到他從兜裡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,飛快地翻看孩子的照片,那是他每天在黑暗的倉庫和明亮的教室之間往返的唯一動力。
此時,三十五歲的喬希頂著一頭螢藍色的短髮走過來。
「亞歷山大,抽菸對肺不好,你應該試試薄荷糖。」喬希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兩顆略歪的門牙。
亞歷山大沒理他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在他眼裡,喬希這種三十五歲還在讀入門課、整天擺弄相機的「大齡廢柴」,根本不值得浪費半句口水。
「老師,我摺了一個東西給你。」喬希轉頭看向我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揉得有些皺的紅色紙鶴。他提前預習了下一節課的內容──一隻翅膀折斷過又被細心用膠水黏上的紙鶴。「我弟弟喜歡紅色,他也喜歡會飛的東西。他覺得紅紙能帶來好運氣。」
喬希的雙胞胎兄弟是他生活的另一面陰影,也是他唯一的亮色。他讀書、拍照、染髮,似乎都是為了在那個灰暗沉悶的公寓之外,給那位無法出門的兄弟帶回一點新鮮的談資。「他沒法出門,我就是他的眼睛。」喬希說這話時,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,讓我產生一種不敢直視的愧疚感。
4 摺紙課
摺紙課那天,教室裡很吵。
五顏六色的方形紙張在課桌間飛舞。這種輕飄飄、帶色彩的東西比沉重的、印滿詞法結構的課本更讓人放鬆,也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。
海天是第一個摺完的。他不僅摺得快,還用馬克筆給紙鶴畫上了兩隻靈動的大眼睛。他告訴我,他父親最近狀態很差,餐館的活兒丟了。「我父親是一團糟。不過,我也適應了。我得快點拿到廚師執照。」他說話時的那種從容,透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冷冽。(二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