雀之寂(下)
她猶豫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:「有一次我聽見她一個人在廁所裡哭。我問她,她只是搖頭,反覆說『沒用的,逃不掉的』。」
我們都隱隱感到不安,卻仍以為那是少女成長中無以名狀的憂愁。直到高考前那個悶熱的夜晚,馬靜突然闖進我家,臉色蒼白如紙,帶來的消息驚心動魄。
「露露……露露喝了農藥!」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,彷彿聽不懂這句話。「這種玩笑開不得!」
馬靜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現在還在搶救……」
時間靜止了。窗外的蟬鳴戛然而止。
馬靜不再說話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塞進我手裡。那是從作業本上撕下的一角,上面的字跡,我認得,是露露的,卻寫得那樣扭曲、用力,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:
「他說,我像井底的月亮,看得見、撈不著,也逃不掉。」
我捏著那張紙,只覺得窗外的蟬鳴,連同整個夏天,都在一瞬間死去了。
後來我們才知道,那個被我們稱作「叔叔」的男人,根本不是她的親生父親。露露三歲時,隨母親再婚到這個家。他利用教師的身分、文學的薰陶和精神上的控制,從露露初中時就開始了長達數年的侵犯。那些我們曾經羨慕的深夜輔導與獨特贈書,原來都包裹著最醜陋的陰謀。他自首了,被關進監獄。離婚後,露露被母親帶到了現在的小城隱姓埋名。
我們還聽說,露露媽還帶她去看了婦科……
3
雨終於停了。一道微光穿透雲層,照在濕漉漉的窗台上。露露望著那道光,眼神清明。
「聯聯,你知道嗎?在教堂裡唱詩的時候,我常常想起小時候在文藝隊唱歌的日子。那時候的歌聲是自由的,現在的歌聲是……是救贖。」
她的手擱在扶手上,像一片被秋雨打濕的葉子。我的指尖觸及時,猶豫了一下。
「你還記得我們當年演《紅色娘子軍》嗎?你演吳清華,那個旋轉的動作做得漂亮極了。」
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,「記得。那時候總覺得未來充滿希望,台上的追光,永遠跟著我們走。」
屋簷滴水的聲響,叮叮咚咚。
「我媽告訴我,你後來成了作家。」她忽然說,「真好!」
「而你在治癒自己。」我輕聲回應。
她微微一笑,「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那些窗外的麻雀,被風雨打濕了羽毛,還得活著,找吃喝。」
她的母親推門進來,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。鬢角已白,動作依然優雅。「露露今天狀態不錯,還在學著化妝呢。」
她母親眼裡盈滿淚水,我感覺得到,這些年,她們母女倆經歷了太多。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繫著絲絨帶的小盒子遞過去,那是一枚鑲著小麻雀的胸針。
午後,露露正對著小鏡子描眉。動作很慢、很認真。眉筆在微顫的指尖下,勾勒出一道纖細的弧線。一遍,又一遍。彷彿不是在畫眉,而是在修復一道看不見的裂痕。
「今天下午唱詩班有個活動,露露是主唱,一起去。」沒想到,在這偏遠的南方小城,竟然還有個基督教堂,實屬罕見呢。
唱詩班的練習室在教堂側翼,空曠,有回聲。下午的光透過彩繪玻璃,在她臉上投下緩慢移動的色斑。十幾個女青年站成三排,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裙,古樸莊重。露露坐在輪椅上,被簇擁在中央。
小風琴前奏響起,是〈奇異恩典〉。她的嘴唇微啟。我第一次感到神的力量如波瀾漣漪。
第一個音符出來時,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被調亮了。那不是她少女時代清亮的嗓音,而是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、帶著毛邊的質地,中音區有一種奇特的厚度,像浸透了雨水的泥土。她唱歌時,脖頸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現,那道精心描繪過的眉毛,在旋律的起伏中保持著完美的弧線。
我忽然聽懂了「救贖」的含義。那不是洗淨,而是背負。她的聲音裡,盛著她母親沉默的眼淚、盛著黃土地窯洞裡的星光、盛著作業本上那行扭曲的字,甚至,盛著那個男人書房裡,書本與罪惡混合的、陳年的氣息。她把所有這些重量,都化成了此刻平穩流淌的旋律。她不是在向誰祈求寬恕,她是在用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,為這些重量重新尋找一個安放的形式。
副歌部分,其他聲音加入,匯成洪流。而她的聲音,奇蹟般的,從這片洪流中依然清晰可辨,像激流中一塊不移動的、溫潤的石頭。
一曲終了,餘音在梁柱間纏繞。短暫的寂靜中,一隻麻雀──不知何時飛進來的──在穹頂下的光束裡驚慌地撲騰了幾下,隨即找到了敞開的窗,倏地飛了出去,融入外面無邊的光亮。
露露微微仰著頭,目送牠消失。她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,不知何時已鬆開了緊握的拳,掌心向上,虛虛地擱著,彷彿在承接那道看不見的光,又彷彿在輕輕托起那隻飛走的雀鳥。
那一刻,她不像聖像,更像一個剛剛完成某種艱難搬運的、疲憊而平靜的勞動者。
告別時,她拉住我的手:「聯聯,謝謝你還願意來看我。」
「我永遠都是你的閨密。」
走出小院,陽光完全出來了,水窪閃著細碎的金光。回頭望去,露露還在門口揮手。
窗外的麻雀撲楞著翅膀飛走了,消失在明朗的天際。窗台上,只留下幾粒被雨水泡得發脹的金黃小米。
屋簷還在滴水,一聲、一聲,敲在青石板上。(下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