雀之寂(上)
1
雨是忽然下起來的。
窗玻璃上劃出無數道透明的痕跡,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,羽毛被雨水打濕,緊貼著瘦小的身軀。牠不安地跳動著,喙輕叩玻璃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露露轉動輪椅靠近窗邊。輪子與木地板摩擦,發出規律的聲響。她從瓷碗裡抓出一把小米,手腕輕傾,金黃的米粒在窗台上鋪散開來。
「每天來的鳥兒,看著都差不多,其實早就不是從前那隻了。」她望著窗外,「牠們的壽命很短,能活過冬天的很少。」
我們坐在涼台上,茶几上兩杯綠茶氤氳著熱氣。她戴著齊肩的假髮,精心描畫的眉毛,熨貼的藍色套裝。
「聯聯,」她轉過頭,「你看那麻雀翅膀下的白羽,像不像你當年送我的書籤?」
我的思緒飄回那個悶熱的夏天。我們擠在她家種著無花果樹的小院裡,懷裡揣著小說。
「是《冬天裡的童話》。」她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「書頁都被我們翻得起毛了。」
「難怪每次考試都不理想。」
「的確是一心不能二用。」我們不約而同地說。
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熟透的無花果「啪嗒」一聲落在青磚地上,我們爭搶著撿起來,不顧沾滿泥土,在衣服上蹭蹭,就塞進嘴裡。
「樹下還有個鳥巢。」她輕聲說,「是麻雀的巢,每年春天都會有新的小鳥孵出來。」
兩行清淚從她眼中滑落,無聲地滴落在手背上。她沒有擦拭。我也是滿懷心酸。
那時的露露,是文藝隊的台柱子,嗓音清亮,身姿挺拔。她母親是歌舞團的領唱、父親是我們的語文老師。
每個周末,我們擠在書桌前讀《簡愛》。露露模仿劉廣寧的配音維妙維肖,我學邱岳峰。
有一次,我推門進去,看見她爸正握著露露的手,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。聽見響動,他抬起頭,鏡片後的眼神溫和依舊。露露卻觸電般縮回了手,臉上掠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驚惶。
那個夏天,我們穿著同樣的碎花裙子去看《賣花姑娘》。裙子是她媽做的。散場時,看見她父親站在影院門口。陽光在他的眼鏡片上,反射出兩個明亮的光點。
「今天爸爸要帶我去吃飯。」她羞澀地說,「今天是我的生日。」
我獨自走回家。
「爸爸弄到了《簡愛》的錄音帶。」第二天她興奮地說,「周末你來我家吧?」
我們的少女時代,就這樣被一本本愛情書所俘虜。
2
雨還在下,窗外的麻雀已經飛走了。露露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。
現在想來,那種羨慕裡,摻雜著別的什麼。每當看見她和她父親並肩坐在書房裡,頭頂著頭討論書時,心裡總會泛起酸澀。
期中考試的成績單發下來,露露的名字排在語文科第一名。
「恭喜啊,」我的聲音陌生極了,「要不要我去跟班導老師說,這個語文小老師該換你當了?」
教室裡,陽光透過窗格,粉筆灰在空氣中飛舞。露露愣了一下,笑著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:「胡說些什麼呀!」可我分明感覺到,在我們緊貼的胸膛之間,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。
變化從那台電視機開始。每周五晚上,她家的小院總是擠滿了人。《霍元甲》的主題曲一響,整個院子都會沸騰起來。那個年代,有電視的人家不多。
她爸總是坐在那把藤椅上。直到那個周一,馬靜把我拉到梧桐樹下,聲音壓得極低:「我以後不去她家看電視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的臉頰漲得通紅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:「昨天放廣告的時候……她爸的手…從後面繞過來,放在我腰上……很久都沒拿開。」
我愣在原地,九月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。「別胡說,」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,「他可是咱老師──」
「愛信不信!」馬靜跺了跺腳跑開了。
從那以後,那把藤椅像一個沉默的陰影。他依然會給我們端來切好的西瓜、依然溫和地笑,但我開始無法直視他的眼睛。
去陝北她外婆家過暑假,像是一場逃離。黃土地的風乾燥而熾烈,窯洞裡透著沁人的涼意。我們睡在土炕上,透過木格窗數星星。
滿山的柿子樹結滿果實。露露拉著我在黃土坡上奔跑,她的笑聲清脆。一群麻雀被驚起,呼啦啦地飛向天空。她停下腳步,望著牠們,眼神空濛,輕聲說:「牠們真好啊……想去哪裡,便去了。」
深夜擠在一條被子裡說悄悄話時,我看著她在月光下明亮的眼睛,那些關於馬靜和藤椅的疑問,又一次到了嘴邊,最終還是和著一聲嘆息嚥了回去──我怎麼能用模糊的猜測,去玷污她眼中的星光?
離開的那天清晨,我回頭望向那片沉默的黃土地。窯洞靜靜地臥在山坡上,像一雙雙深邃的眼睛。那個不祥的預感,像天邊那片遲遲不散的陰雲,沉沉地壓在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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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一的分班將我們隔開。直到地震,所有人都搬進防震棚,我們三個女生又重新聚在一起。馬靜始終不肯去露露家,每次提起都會皺起鼻子:「我討厭那個男人身上的味道。」
後來馬靜也轉去文科班。再次在運動會上見到她們時,她們已經有了專屬的默契。馬靜把我拉到看台後面,語氣焦急:「露露最近很不對勁,書包裡總是藏著《簡愛》和《飄》,整個人恍恍惚惚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。」(上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