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的味道

陽光有味道嗎？一定有人不假思索地回答：陽光只有熱度，哪來的味道？這個回答沒錯，從物理學來說，陽光是一束電磁波，光子透過能量轉換而溫暖大地，卻沒有能力發射氣味刺激人類的嗅覺。

然而，於我而言，陽光是有味道的，那是一絲難以言語的芳香、乾淨的味道，更是一縷可以牽引我走進記憶深處的味道。這個氣味密碼，為我打開珍藏百寶的記憶盒子，讓我翻出那塊散發著陽光味道的碎片，隨即我尋回了一堆與「曬衣服」相關的趣聞舊事。

「曬衣服」，這本是最日常不過的事情，然而自出國以來，這個日常就輕而易舉地被乾衣機取代了，而曬衣服反而成了偶然之舉，更成了一份回憶。

記得我最早的「曬衣服」，是幼年時與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。外婆家有個大曬台，那裡空間大、陽光充裕，是晾曬衣服的極佳場所。每天衣服曬乾後，外婆都會先把它們散落在床上或椅子上，讓它們涼透了才一件件疊好。雖然當年用來洗衣服的，都是只有鹼味的粗肥皂，但曬乾的衣服會散發出一股肥皂被陽光蒸騰後的香氣，對於年幼的我，那是乾淨的味道，也是我初相識的「陽光的味道」。

說到曬衣服，腦子裡還會浮現一段不太有趣卻依然清晰的童年往事。那時候，曬衣服用的衣架還沒普及，人們晾曬衣服一般都是把濕衣物穿搭在一條長竹竿上。外婆常常會讓我用肩膀扛著竹竿的一頭，她在另一頭把衣物一件件穿進竹竿裡。

對於一個幼童，這本是一件很輕易的活，可是，不只一次，因為我的開小差，竹竿的一頭從肩膀滑到地上，本來洗乾淨的衣服又沾上地面的塵土，外婆一邊責怪我，一邊又要把弄髒了的衣服重新刷洗一遍。為此，外婆把我「罷免」了，用一張椅子代替我的肩膀，承搭著竹竿的另一頭。

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「裁員」，在我的幼童時代。雖然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糗事，但卻深藏記憶，只因那是我遙遠依稀的童年，其中還晃動著外婆的影子。

到了我上大學的八○年代，曬衣服的衣架已經很普遍了，學生宿舍的窗台外，都焊有搭竹竿的架子，我們就把衣架掛在竹竿上。這樣晾曬衣服，無疑比把衣服穿進竹竿省事方便，唯一的缺點就是一旦有風，衣架的鉤子就會隨風擺動，所以衣架連同衣服被風吹下是常有的事。

當年，我們班六個女生住在宿舍的四零九號房，樓下三零九住的是我們班的男生。有一次，一個女生晾著內衣的衣架被風吹下，可是沒掉到一樓地上，卻半途被樓下三零九的曬衣竹竿給「攔截」了。在那個十八歲的羞澀年齡，內衣掉到同班男生宿舍，那是一件多麼難堪的事啊！

我們嘗試用房間裡隨手可及的工具把衣服勾上來，但屢屢失敗。無奈之下，衣服的主人被兩名同學陪著，敲開三零九的房門，請他們幫忙把掉下來的內衣拿出來，男同學答應了，並關上了房門。隨之的內衣交接，成了這場戲最精采的一幕。

站在門外的幾個女生，只見一支竹竿從門縫裡伸出，竹竿的末端掛著那件內衣，這場景，與當年日本鬼子投降舉白旗沒啥兩樣。雖然，至今男生們還不知道內衣的主人是誰，女生們也不知道躲在門後伸竹竿交還內衣的男生是誰，但這場令人捧腹的笑劇，成了我們女生間幾十年的經典。雖然這本該是青春故事裡尷尬的一樁，但卻因寫滿青春的羞澀和單純而不敗於記憶。

出國後，幾乎告別了「曬衣服」。生活的忙碌，乾衣機的方便，讓我們都習慣於把洗好的衣物從洗衣機隨手就塞進相鄰的乾衣機。乾好的衣物，散發著洗衣液、柔軟紙混合的香氣，或清淡或濃烈，唯獨沒有了被陽光蒸騰後那股特有的、令人覺得乾淨的芳香——陽光的味道。

如今，生活在有著最慷慨陽光的加州，偶爾又會重拾起「曬衣服」來了。在院子裡拉上繩子，任由衣服在可以把山曬黃、把草烤枯的烈陽下暴曬，微風中送來陽光蒸騰下洗衣液散發的淡淡清香，油然間，升騰出一股家的味道、回憶的味道、令人覺得乾淨又愉悅的陽光的味道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