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鈴（一一）

她立時感到緊張──它會不會將樓上房間裡的人吵醒？

她低下頭，不敢再看它，甚至希望它是壞的，永遠也不會響。

很久以前，也是這樣的夜晚。告狀之人絡繹不絕地到來，她哥哥的名字會被這些人不斷提及，出之以憤怒的語調和誇張的動作。祖母和母親不得不一路陪著笑臉，將來人一一勸說回去。也有人罵罵咧咧，不肯罷休，不願離開。他們的眼睛像滾動的鋼珠，在屋角落瞄來瞄去。他們看中八仙桌、桌上的報時鐘、牆上的美人掛曆，甚至連描花的筷子和瓷碗都不放過。

一撥撥人聞訊而來，又心滿意足地離開。如果不是爺爺終日坐在那條燒火凳上，連它也難以倖免。很快，家中除了牆壁，什麼也不剩了。

那時候，米亞躲在樓上房間裡，透過地板縫隙看底下的人。她真希望那些人就此消失，永遠不要再來。可每到傍晚掌燈時分，他們又出現了。有個男人幾乎天天都來，有一條老黃狗也陪著他來。每當聽見狗脖子上的響鈴聲，她就知道男人來了。

男人不是為了錢，而是為他的兒子。那個乖巧懂事的男孩自從跟上哥哥後，便開始逃學、抽菸、打遊戲，夜不歸宿。她的哥哥也夜不歸宿，誰也不知道他們躲在哪裡。

圓凳忽然升高，米亞垂腿坐著，就像坐在某塊礁石上，周遭是翻滾的海水。

頭頂上，傳來物體滾動的隆隆聲。那聲音就在她耳旁，黑暗縮短了傳播路徑。一個女聲忽然響起：趙波！趙波！你在樓下嗎？語調急促、惶然、不耐煩，不像來自一個病中的老人。

米亞瞬間身體僵直，不敢喘氣。她聽見那個聲音繼續嘀咕著什麼，物體的墜落聲再次傳來，這次是玻璃的碎裂聲。（一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