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松影（九）

他們的結婚照仍在沙發後面的白牆上掛著，有些泛黃。穿白紗裙的女人臉上塗了厚厚的粉，臉色與身後牆色分不出彼此。

現在，夜晚熄燈後，校長和教導主任腳穿布鞋，捏著一支長長的手電筒，在校園各角落裡照來照去。偌大的松樹林，他們照到傷了翅膀的烏鶇、斷腿的橘貓以及上竄下跳的松鼠，也有約會的男女同學──但他們總能在手電筒的光線追過來時，遁入松林深處。好幾個夜裡，米亞聽到那裡傳來貓頭鷹慌亂的叫聲，大概是刺亮的白光截斷了牠們的飛行路線。

一天黃昏，米亞在樹底下撿到一枚經年的松果，寶塔般的果子，鱗片微張，似乎隨時可能裂開。松樹在地面上排成齊整的矩形，樹梢卻緊密相交在一起，組成一個幽深、無人觸及的世界，越往高處，彼此靠得越近。

校長的國旗下講話變得冗長，散發出餿味。米亞已經半個多月沒見到于鷚，播音員換成低年級同學。黃昏的廣播室裡，除了失物招領，不再有音樂聲流出。自習室開始座無虛席。同學之間不能傳遞小紙條，如若被發現，是要去教師辦公室說清楚的。

米亞在松林邊上的空教室找到春敏。

春敏告訴她，于鷚搬走了。她媽給她在外面租了房子，每天上學、放學都有人接送。你還不知道吧？他們在她書包裡發現情書，不知是哪個人寫的，還用了代號，滿聰明的。

她現在就像個犯人，一點自由也沒呢！春敏嘆息道。

米亞看著春敏，似乎有點不認識她了，這個原本蒼白、瘦弱的女孩，臉上忽然紅潤和豐腴了很多。不知何時，春敏漆黑的髮上也落著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，還是粉色的。（九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