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見故去的人(二)
小張立刻就問:那你現在怎麼樣?小艾說:好點了,能走幾步,但是坐飛機肯定是不行。不過你爸可以回去,我們把店關了就是了。
老張在這邊受了感染,就去電腦訂票。打開電腦看,最快的也要飛三十九個小時才到北京。疫情之後,蒙特婁直飛北京的就沒有了,必須在多倫多轉機。早上五點多從蒙特婁飛,到多倫多要等一整天,到下午八點多才飛北京,簡直就是笑話。卻也沒辦法。
老張又算了算,從北京到哈爾濱,再從哈爾濱到丹江,要走兩天。正猶豫中,弟弟的電話來了,說在殯儀館。小艾這邊立刻把兒子的頭像轉向弟弟,弟弟一見小張就哭起來,說你奶奶沒有了。小張也哭起來,說怎麼回事?弟弟說什麼都好好的,誰也沒想到。頭一天下午我還去看她,誰也想不到啊。
老張說:現在怎麼樣?弟弟說:什麼都訂好了,後天就出殯,早上七點。老張說:我正在看機票要回去,要兩天之後。弟弟說:你就別回來了,我和哥哥就把事辦了。老張聽著,說:那我給你轉錢過去。那邊弟弟說行,然後就報價,殯儀館說了,停一天一千,停三天三千。另外還有壓床費五百,還有場地費五百。我都說行啊、行啊。老張說都行。
放下視頻,小艾說轉多少,老張說轉五千。小艾站起來說:要嘛一萬、要嘛兩萬。老張立刻說,那就兩萬。小艾手指上動一動,轉了兩萬塊。那邊弟弟說:太多了。老張說:花錢就從這裡面出,你和哥就不用花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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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張的視頻又過來,說他也要回去,看看家人。小張說:我們一家出國二十年,四個老人都去世了,我經常覺得我們很不孝。小艾說:第一代移民不都是這樣嗎?我們身邊的人都是萬里奔喪。小張說:我可不想這樣。以後我要定下來在哪兒工作,你們就跟我走。
小張正在溫尼伯做住院醫生,合同結束,還要申請到哪裡工作。如今他有一個女朋友,所以想留在那裡。早就問過小艾,小艾也同意過去。雖然小艾在蒙特婁已經生活了二十五年,卻沒有故鄉的感覺。人生就是這樣,從故鄉一出走,就沒了根,再走到哪裡都不是故鄉,像浮萍一樣漂著。
小張的女朋友米娜是個猶太人,一家三代人都在溫尼爾伯,在那裡有生意,也不想離開那裡。小張只好遷就米娜留在那裡。
兩個人正說著,小艾突然想到老張還沒有簽證。因為他們剛剛換了第三本護照,誰也沒想到,老太太走得這麼急,加急簽證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,現在是周末,又要等。
老張掐指算一算,今天是周五晚上,等到周一就是兩天。兩個工作日,再加兩天路途,一周過去了,回去說什麼也來不及。小張的護照也到期了,別說簽證,護照還沒辦。聽到這個,小張也洩了氣,一老一小只好聽天由命。
決定了不回去,老張就嘆了一口氣,有些悲從中來。這時弟弟那邊又發來兩張照片,老太太的靈堂布置好了,中間是一張照片,四面都是花圈。
小艾說咱們也布置一下。收拾出一張桌子,找了一張老太太的照片。那年她去北京辦簽證,本來是要到加拿大來,卻被拒簽了。老太太在天安門廣場照相,穿著一件大紅紮染的衣服,看著精神抖擻。老張仔細看一看,說手裡還攥著取照片的小票呢。照片是郵寄回家的,當時還不能現場拿到。
老張看了又看,用一個大鏡框裱上了,把老太太的照片供上去。拿了三個碟,裡面裝上水果,又拿了一個碗,裡面裝滿米,點了三炷香供起來。老張跪下,給他媽磕了仨頭。站起來對小艾說:你過來,也給我媽磕仨頭。小艾說:出殯的時候,你也可以同步,視頻那邊磕頭,你這邊也磕頭,老韓就是這麼做的。老張說:到那時候大家都忙著,誰給你視頻,別給人家添麻煩了。
晚上兩人分頭睡了。半夜小艾聽到老張那邊動。早上起來,小艾說:沒睡好?老張嘆一口氣,說:以為能夢見我媽,卻沒有。
晚上小張視頻過來,說告訴我爸,今天別去上班了,休息一天。老張說:不去上班,幹什麼?在家閒著,想得更多。小張說閒著也好。老張不聽,放下視頻就去工作。店裡人來人往,倒可以散散心。
他到了店裡,把香從早上到晚,又聽了〈大悲咒〉,又聽了〈地藏菩薩經〉,沒人的時候就念「阿彌陀佛」。電視劇也不看了,取消娛樂,為老媽默哀。
晚上回來,小艾說不回國也對。老張說也回不去。這種事出得越快越好,省得大家都熬著。小艾就想起自己媽媽去世的時候,自己回去了,在米國的姊姊也回去了,為了等他們,停了五天。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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