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見故去的人（一）

1

婆婆去世的消息，是小叔子在家人群裡公布的，只有一句話：「老媽在清晨四點鐘去世了。」後面還有一大串的哭臉。小艾第一眼看到這一句，有點驚訝。因為前幾天視頻的時候，婆婆還好好的，雖然看著瘦，但是精神不錯。還一直說她什麼都好、什麼病也沒有，你們放心吧。

那次視頻之後，他們就真的放了心，好像感覺她會一直長生不老。這種感覺小艾以前也有過，是她母親去世的時候。老人生病的時候他們都很緊張，但是她們臨終前卻都沒有生病。

說起來也巧，兩位媽媽都是九十二歲去世，都是心衰，幾分鐘的工夫就沒有了。如果她們在醫院住了很久，經過了搶救、治療等等一系列常規手段，大概他們就不會這樣覺得突然。小艾媽媽去世的時候，她剛去聽一場音樂會回來，見老張坐在沙發上，說你過來，坐下。小艾說幹麼，老張說老太太走了。她說是你媽？老張說是你媽。她突然就哭起來。

那時候她也覺得很驚訝，那時候她也覺得媽媽會長生不老。的確，他們的媽媽都活了很長的時間，將近一個世紀。小艾坐在那裡感嘆了一聲。她覺得自己好像不會活那麼長時間，將近一個世紀。人類歷史發生了多少事情，多到說不清。

很快小張也發來視頻，他正在度假，在哈利法克斯那邊的野海灘上瘋跑。他也在家人群裡，是老張拉進去的。家人群是小艾建的，起名「張園」。家人群裡有他們兄弟三人的三個家庭，但後來他弟弟的妻子和女兒都退出了，是在老太太去養老院之後。小艾也想退出，但想到自己的孩子在裡面，就留下來。

本來她是群主，老張弟弟把她的群主也撤了，自己去當。小艾不太高興，老張說在意那些幹啥，不說話就完了。本來沒事的時候，也沒人說話。

老張做事情從來都是這麼簡單，能不說話的就不說話、能不表態的就不表態，什麼都當沒看見。小艾說他修得好，是個佛。

本來他們相親的時候，小艾沒看好老張，覺得他顴骨高，下巴尖尖，還向回縮著。那時候小艾迷上了看相，覺得老張這種面相晚年福薄。但老張其他的地方都長得好，清秀、大眼睛，還有一頭鬈髮，就把小艾迷住了。

結了婚，發現老張不光是長得清秀，為人也十分簡單。幾十年過下來，下巴也長出來了，不知是因為發福了，還是因為老了。總之現在看，除了那一頭鬈髮不再濃密，相貌倒是比年輕時還多了福氣。

小張說老張，你應該回去，你一定要回去。老張不說話。老張不想回去。老媽在的時候都沒回去，如今千里萬里地奔回去，是為了給活人看。五月的時候，小艾就跟老張說讓他回去。連小艾的哥哥也說老張該回去，他說得更形象，說老太太吊著一口氣，等著他回去。但是老張說他十月回去。

小艾心裡明白，推到十月，他就又會推到明年。家裡人不知道，都說小艾不讓他回去，其實小艾是一直催他回去的。因為小艾的媽媽在世時，她每年都回去。如今只有老張的老媽在，小艾不想擔這個虛名，說她絆著老張。倒是老張不想回去。每次讓他回去，都一臉為難的樣子。

小艾解釋不清是為什麼。她覺得老張不像她那麼戀家，大概是因為老張離家早，十七、八歲離家去外地讀大學，之後就再沒回過家鄉。每年過年回去一次，算是盡孝。有一次他說過年也不回去了，他媽說：等我死了，你就不用回去了。於是他只好回去。每次只待個三、五天，就趕著回自己的家。

若是從緣分上講，小艾覺得老張和家人緣分不深。這並不能說老張不講情義，他真心惦記著老媽，對小艾也是真心的好。兩人過了三十多年，別說吵架、拌嘴的時候也不多。每次拌了嘴，都是老張先低頭。小艾覺得老張這人心軟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是不願意在感情裡羈絆太多。我跟你過，就好好過，其他都可以沒看見，也可以不計較。這是老張心裡想的。

但是小張不一樣。小張七歲跟他們來到加拿大，之後回去的也不多，對奶奶是真心牽掛的。因為奶奶把他帶到了六歲。移民加拿大的時候，在機場，奶奶不忍心放他走，一直摟著。小艾哥哥說，你把他帶大了，他也走了。一句話把奶奶的眼淚逼了出來。

小張在視頻那邊含著眼淚說：你回去，我也回去。小艾說：你能回去嗎？小張說：今天我就回溫尼伯，看看能不能再請幾天假。你現在就去訂票，我這邊給你訂票也行。要不然你陪我爸回去。

小艾說：我回不去。小張說：你為什麼回不去？不用考慮生意，把店關門就是了。小艾說：不是店關門的問題，是我的腰。我已經在家躺倒半個月，怕你擔心，沒告訴你。（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