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給我回去（上）

小蔓大學畢業後返滬，在一家化工廠廠長辦公室工作。廠辦齊耳粗黑短髮的汪主任性格古怪，常常批評手下職員，大家都怕她。但她對小蔓不錯，時不時帶給她幾朵家裡陽台種的梔子花。廠裡圖書館新進暢銷書，總是讓領導們先看，然後傳給有「關係」的職工。等暢銷書不再暢銷，新書變成舊書，書籍才會出現在書架上，讓大眾借閱。當尚未上架的暢銷書傳到汪主任手中，她總是遞給小蔓，笑著說：「新書還是先給年輕人看吧。」

不久，汪主任的意圖顯露了，她想把小蔓介紹給她的侄子大慶。「大慶這孩子實誠、求上進。他華師大畢業後，原在青浦區的鄉鎮中學教書。可他不氣餒，用功讀書，現在考上了上海市政府公務員。你曉得政府部門有多難考的吧？」她對自己的侄子讚不絕口。她安排小蔓和侄子在湖邊的奶茶店見面，「年輕人一起談談、逛逛公園，多好。」

小蔓走進奶茶店時，大慶已經坐在金魚缸旁邊的座位，看到小蔓，緊張地站起來，咕噥了一句「請坐」。他粗硬的短髮豎起，衣袖長了、褲腿短了，白球鞋只剩鞋舌還是白色的。小蔓知道他來自農村，沒想到他這麼土得掉渣，有一走了之的衝動。可她還是坐下來，因為她不敢得罪自己的上司，再說現在政府公務員有多搶手。

他們坐下來，一起看魚缸的魚游來游去，談了一會兒魚。雖然大慶在上海待了七、八年，講的仍是一口濃厚安徽口音的普通話。小蔓問他在政府部門具體幹什麼，大慶說：「在資料室工作，就是把各種圖紙、文件、領導講稿分類歸檔。」他抬眼看到小蔓感興趣的眼神，得到鼓勵，便繼續說：「然後裝進檔案盒，放進檔案櫃。同事們需要資料時，我幫忙調閱……但一年裡只會被調閱幾次……就是這些無聊的事。我只好在抄寫目錄時練練書法，自得其樂。」

他低調地介紹完他的工作，又主動談起他的家境：哥嫂在寧波賣早點，爸媽在安徽鄉下種地。

一個清水衙門及一個清貧家庭，都讓小蔓想起身走開。可大慶毫不吹牛的言語和憨厚的模樣讓她坐著沒動，她覺得這人的確實誠。

欸，你看那條魚的眼睛像不像你的眼睛？

你是嘲笑我魚泡眼嗎？哪有第一次和女生見面，就這樣說人的嘛。

不是、不是，我是說你的眼睛圓溜溜的，像魚……

還說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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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蔓和大慶戀愛了，半年後結婚，一年後有了女兒。女兒長大、上學，去年到北京上大學。小蔓熬成科長；大慶耿直、討厭溜鬚拍馬，他的工作還是老樣子，仍在把無人查閱的檔案鎖進鐵櫃。有一項愚公移山般的工程，一直默默持續不斷，那就是小蔓對大慶的城市化改造，自他倆相識的第一天就開始。

首先從衣著開始。小蔓為大慶織了高領白毛衣，套上咖啡色西裝、藍色牛仔褲和黑色皮鞋，再搭配上小蔓連夜趕織的淺棕長圍巾。哇塞，大慶頓時洋氣起來。

「我就說嘛，人靠衣裝，馬靠鞍。」小蔓咯咯笑，露出右嘴角的小虎牙。

「嗯，有點肚皮了。快，做幾個仰臥起坐。」她把沙發前的茶几挪到一邊。

「剛吃完飯，肚子總是有點鼓的。」大慶分辯，摸著肚皮，收起腹。

小蔓是個持之以恆的人。自此，她每天督促大慶做五十個仰臥起坐、五十個俯臥撐。她要他金玉其外，也要他良絮其中，讓他鬆垮的西服下填滿胸肌和六塊腹肌。

然後是大慶倔強的頭髮。她讓他的小平頭留長，毫不吝嗇地購買最好的日本產洗髮精和護髮素，馴化他刺蝟毛般的頭髮，然後向後梳理，抹上厚厚髮膠。她催促大慶每天洗頭、洗澡，讓他從裡到外散發出清爽的香皂味道。大慶的氣質逐漸提升，顯得乾淨而成熟。

看著大慶形象一天天變化，小蔓心滿意足。可她覺得還是差了一點什麼。對，一副眼鏡！大慶眼睛輕度近視，不戴眼鏡也無大礙，但眼睛呆滯無神。她拉大慶到眼鏡店，試了一副又一副，最後選中了金絲邊眼鏡。細細金邊的亮光正好彌補大慶眼睛的無光，又使他顯得有學問，像個大學教授。

大慶的形象工程不難，如同全國上下迅速豎起高樓，大致三到五年完工。艱難而漫長的是改造他的鄉音和鄉胃。（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