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書(一六)
可是媽媽說外婆是穿越平交道,被火車撞了。從羅東到花蓮的對號快車。
「阿嬤為什麼穿越平交道?」她看過好幾次,火車來前,平交道會垂下柵欄,發出叮噹叮噹警告。
媽媽嘆口氣,「誰知道?」
媽媽是個盡職的母親,但有跟外公肖似的天生冷淡。稱心如意的時候、挫折心煩的時候,一切都是淡淡的。可是她選擇了未婚生子,那種不顧一切的任性,難道不是源於對一個男人焚燒般的熱情?
媽媽本來在台北一家出版社當編輯,頗得器重,主編社裡最重要的文學叢書和名家作品集。她記得在那個家,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,常有個叔叔到家裡來,跟媽媽對坐聊天。他們講話時高時低、有說有笑,有時還要爭論。她迷迷糊糊在媽媽懷裡睡去,醒來已經在床上,屋裡還有窸窸窣窣下雨般的說話聲。
叔叔總是會一把抱起她,頭碰頭,捏捏她臉頰,還會給她帶絨毛玩具或小餅乾。後來叔叔不再來了。屋裡還是常有窸窸窣窣下雨般的說話聲,是媽媽對著某個角落訴說著。
父親的概念,很晚才來到她的世界。她了解到每個人都有一個爸爸的同時,了解到她並沒有。做為爸爸的那個人存在或曾經存在這個世界,但是她不曾擁有。人都是孤獨的。外公是一個人、媽媽是一個人、她是一個人,爸爸呢?
媽媽回到老家後,在外公以前當校長的小學管理圖書室。圖書室很簡陋,幾排鐵架子零零落落擺了各種內容的書,據說丟書很厲害。媽媽不做圖書分類,不整理借書卡,不抹書架把書碼齊。她坐在那裡,打開一本書,看幾頁、喝口茶。(一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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