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夏老師（上）

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夏老師的情景。那是大學二年級的一個晚上，學生會在大階梯教室搞講座。講座的內容早忘記了，只記得座無虛席。講座結束後，有人介紹我們新來的班主任。因為原先的班主任調職了，二年級開學有一段時間，我們是處於沒有班主任的狀態。

只見一位三十出頭的短髮女教師，從人叢中走出來。準確地說，她是跳出來的。她的位置在課室的第一排中間。因為兩邊都有人坐著，還沒站起來往外走，擋著她的出路。她等不及別人讓位，於是跨上了課桌，翻身跳了出來。身手矯健，一掃老師教授在我記憶中矜持甚至迂腐的印象。她這一跳，無損於師道尊嚴，倒讓人感受到她的與眾不同、她的活力、她的親切。

她剛站穩，轉身拿起旁人遞過來的麥克風，開始自我介紹：「我叫夏玫，玫瑰的玫，不是一枚小錢的枚哦。夏天的玫瑰，就是我…… 」這樣的開場白，怎會讓人不記住她！

夏老師剛從外地調來我們這南方第一院校，她的專業課是社會學。我們要等下學期才會走進她的課堂。不過，在上她的課之前，我們已經領教了，原來搞社會學的人是這麼接地氣的，對社會學充滿了期待。

夏老師的先生R老師據說也是我們系的，教哲學。我們只是聽說過名字，卻從未見過。他也不來參加我們的活動，系裡的大小會議、講座，凡是有教師的，也沒見過他的身影，存在感比較弱。夏老師卻很不一樣，活潑外向，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一片。她大我們十來年，玩起來像個學生，吩咐我們好好讀書的時候，卻又似慈母、如嚴師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們都愛往她家裡跑。她也很樂意看見我們來，給我們沏茶端水，跟我們天南地北地嘻哈暢聊。我們都很喜歡這位不端著架子的班主任。

夏老師沒有孩子，她把我們當作她的孩子。起初，在夏老師家見到的總是她一個人。陳老師不是去上課了，就是在房間裡休息。她說，陳老師年紀大了。我們不管晚上還是白天，在老師家裡泡著，漸漸習慣了夏老師家這種輕鬆自在的氛圍，彷彿陳老師不曾存在。

有一天，當陳老師從房間裡走出來，屋內的氣氛變得突兀和尷尬。因為我們都忘記了這個家還有這麼一個人，還因為突然見到一個五十歲乾癟消瘦的老頭而大吃一驚。那時，我們都還沒有選修他的哲學課呢。當他坐在我們面前的沙發上，開始講解他的哲學，直讓我們覺得很不真實。無論是年齡、相貌，還是氣質，他和我們年輕、充滿個人魅力的夏老師是兩種畫風。

「他就是這麼個人。人還是不錯的，就是沒感情。」有一次只有我一個人在夏老師家裡，她開始跟我說起陳老師。「這輩子也就這樣啦！我還不是因為他，才能調到這裡來任教。」也是，我們這所百年高校，是南方大省的門戶名牌。入學的競爭激烈，入職的也都是名師薈萃、人才濟濟。沒有陳老師的關係，她要調入的希望比較渺茫。

十九歲的我正是對愛情充滿浪漫幻想的年紀。那時候青春少艾，誰不是為愛死去活來的？要嫁也要嫁給愛情！可是，我們親愛的夏老師，怎麼看都不會是為了一紙調令，就以身相許的庸俗之流。難道，她不渴望愛、不需要感情的嗎？

「我像妳們這麼大的時候，也談過戀愛，都無疾而終。最後那一次，以為就是談婚論嫁的對象啦。結果是旁人看不過眼，來告訴我他腳踏兩條船，還是告吹了。緣分吧，這一世我是與愛情無緣了。我年紀也大了，經人介紹認識了陳老師。他五十多歲的人也沒結過婚，我也希望離開那傷心地。就這樣，一個願娶、一個願嫁，湊合著過吧。」

在我看來，他們就是兩個陌生人，在一個屋簷下搭夥過日子。年輕的我是無論如何，也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一種人生！

他們給我這種陌生人的感覺，一直持續了很久。

我們畢業了，接著出國留學，事業有成之後回國探親。在同學的聚會上，見到了夏老師。她還是那個亦師亦友、說話隨和的夏老師。一見面就點評我的衣著，「藍藍，妳今天怎麼穿黑色？穿得暮氣沉沉的。下次要穿鮮艷一點。妳看我，比妳穿得都新潮。」那天，她穿了件棕色和白色相間的大格子洋裝，優雅大氣，低調又貼近她的身分。

臨別時，同學們紛紛道別。夏老師特意走過來跟我說：「藍藍啊，妳以後無論到了哪裡，都要來給我報個信，讓我知道妳的近況。」仿如母親吩咐女兒一樣。我知道她一直沒有孩子，學生們就是她的兒女。

已經有點人生閱歷的我，想起她陌生室友的生活，問起她的近況。她說她送走了陳老師的母親，也送走了自己的父母。五年之內，她操辦了所有老人的後事。現在就她和陳老師相伴度日。她說很後悔，在她媽媽最後的那一年，想盡了法子要留住媽媽。回想起來，都是過度治療，讓媽媽受了不少苦。

聊著、聊著，她提到了一件事，「妳知道嗎？妳陳老師有多過分！他在我媽媽的葬禮上，氣死我了。他人是來了，卻不肯戴胸前的白花。那是親屬佩戴的白花啊！我弟弟遞給他，他居然扔一邊，說妳是親屬妳戴，他不用戴。」（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