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對話(下)
她既然是無糖不歡,那麼該吃吃、該喝喝,根本就不用忸怩作態。也所以,為善待或犒勞自己,她甜食當主食,餐後再另購甜甜圈和爆米花,打包上路,就更理所當然了。
可不管她如何沉溺於甜食,「糖癮症」一詞到底不甚好聽。她適才午餐吃的什麼,自然也就不宜告知她姊。然而奇怪的是,她再嘴嚴,似乎仍能感知她姊對她軟硬兼施的回應──先溫言勸她禁糖以防糖尿病,再責她不戒糖癮。最後使出撒手鐧,要她攬鏡自照,瞧瞧自己已胖成啥樣!
至此,她想像中的對話必戛然而止。因為,她姊的話戳中她短處了,她有點傷心──體型豐腴圓潤尚可說,但若已直逼肥頭大耳、熊腰虎背,則就是碰不得的話題!
所以她必須另搜話題。畢竟,車程還有一半,還得聊聊。要不,她就讓鄉村歌曲繼續吟唱,唱春風秋雨、詠歡樂哀愁,而她不語不響。
3
距她小妹家大約兩百里處,她又進了個休息站,給「新新」加滿油、抽支菸、上洗手間、從自動販賣機買了瓶可樂和一包奶酥甜餅,然後給小妹打了個電話。
她知道她小妹是大忙人,電話只用來談正事,不閒聊,所以就簡短兩句,告知傍晚可抵達,也就掛了。
掛後心中直嘀咕:何謂正事?是天災人禍、國家大事?或世界如何變化、宇宙如何運行、人類如何發展?她既自認知識淺薄,就絕口不談這些。所以,凡深奧燒腦之課題,她就讓有識之士(比如她姊和小妹)去研討,自己不聞不問。因為,她是知趣的──她上不了她們的智慧列車,她不具資格,沒座位。
眼下她只能返回「新新」車中,與她姊繼續未竟之行程。再遐想:她正駛向一條康莊大道,四周荊棘盡除,她穿行無礙,異常快樂。問題是,遐想中萬紫千紅、花卉無數,現實中則荊棘處處、花凋葉落,滿眼肅殺之色。那她將如何解決?
要擱在從前,她必求她姊助一臂之力。可素來對她施予援手的姊姊已離世,她如何自處?現實中的衣食住行四項,她節衣縮食可矣,行亦有「新新」代勞,可就「住」這一項,她覺得岌岌可危──如房租漲升,她恐將狼狽走人。
那叫落荒而逃,她在心中告訴她姊。可她真不想逃。一動不如一靜,她想。何況,房子她已租住十年,是她的窩,春來秋去遮風擋雨,她對之無比眷戀,不想挪動。
當然,最重要的原因還在於:房東是她姊(好說話),房租每月二百五十元(從不漲),房子她打著燈籠沒處找。所以她愛屋如此,理所當然。
可她姊這房東在離世兩周前,已把房子售給她小妹。如今是房子依然,房東已易主,那麼她這特殊房客,能否特權依舊、房租不變呢?
一想及此,她不由自主地就在車中向她姊呼喊起來:「妳說,我怎麼辦?」
「直接找小妹談呀,有什麼難的?」她想像,她姊會如此作答──淡然若水,水紋不興。
「當然難了,特難。開不了口。」她卻必須強調,難度分等級,此為頂級。
因為,按她姊對她一針見血的評語,她一貫是思維跳脫、說話前言不對後語、語無倫次的。果真如此,她將如何與她小妹溝通?交談中又如何委婉措辭(不失體面),但又能直擊重點呢?
她不懂,或不會。所謂說話的藝術,身為律師的小妹已傳授她多次,可於她來說,一次或多次並無差別。她不懂就是不懂,還曾抗議:「說話就是說話,玩那麼多花樣幹什麼,活活把自己累死!」
可抗議歸抗議,眼前她卻必須考慮,該如何婉轉地對小妹解釋她的情況。她知道,「婉轉」是有講究的,按她小妹所授,得有技巧,且不露痕跡。可她這大咧咧的一個人,如何婉轉得了?她只能直來直往地對她小妹言明:房子她照租,但三百元月租已是極限。
當然她也可補充說:她在慈善商店當店員,薪水微薄。日常開銷外,還得養家中那二十七歲、有社恐症、不工作的兒子,所以入不敷出。可如此一說,似有乞憐之嫌,她恐怕也開不了口。
那麼,她是否應該往壞處想(無屋可租),然後再抱「兵來將擋、水來土掩」的心理,設法自救?可她沒將(她姊已故)、沒土(口袋空空)、沒對策,不知何去何從。也不知當她面對她小妹時,何話當說、何話不當說,得如何修辭才算摸到說話藝術的一點皮毛。
她不求藝術,真的。只求:在與小妹交談時,她亂麻似的語言不致死結重重,解不了結。如此,則兩人無須迂迴兜圈子,可話接話、語搭語,交流順暢。而後,她的居住問題迎刃而解,她與兒子不須露宿街頭,皆大歡喜。
是的,她必須相信,天無絕人之路,天下之大,必有一條小徑是屬於她的。
至此,她情緒鬆懈,遂再度扭開「新新」的收音機,與她姊同遊音樂之河。就這樣,音樂滔滔,浪花無數,她與她姊繼續前行。
而路程,只剩八十里。路程盡處,她將與她小妹展開對話。她希望,她小妹能懂她。(下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