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有棵榆樹（二）

暗地裡丁香多次開導女兒：「不就是喊聲爸爸嘛，也沒掉一塊肉。」可小香堅決不喊。有次，丁香氣急，當著老王的面，罵女兒不知好歹。老王笑著說：「孩子不願叫就不叫唄，就叫叔叔吧。」

從此小香就喊繼父為「叔叔」，沒有了「認他人為父」的壓力。小香和老王的關係融洽許多，老王也感到輕鬆。

小香把晚餐端給繼父。老王看著一鍋煮爛的蔬菜，開車回家時肚子餓得咕咕叫，現在失去了胃口。唉，娶了嬌妻，以為隨後就能吃上可口的飯菜，卻吃得連豬食都不如。老王搖頭，心中有苦、心中有氣，但他還是克制下去，這不能怪孩子。

他舀了一大勺子辣椒醬拌著蔬菜，吃一大口，咬一口雞腿，連連說：「好吃。」

小香開心地笑了，能為家裡出點力，讓她感到驕傲。

老王吃完飯，喝杯茶，小香的作業也做完了。老王在樓下洗手間做櫥櫃，小香在旁邊遞木板和釘子。

丁香從餐館回家時，女兒已經睡了，老王還在洗手間裡忙。丁香探頭，看見老王正在安裝浴池的門。

「老頭子，休息吧，明天再做。」

「我把門裝好，就睡。」老王繼續做工，頭都沒抬。

「要我幫忙嗎？」

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，看看一臉疲憊的丁香，有些心疼。「不用，你先休息吧。我把浴池門做好，明天你就能好好洗澡了。」

丁香睏得眼皮只直打架，聽到老王這話，睡意全消。「太好了！小香要樂壞了。」她的眉眼靈動，像發光的螢火蟲。

他們只能用臉盆打水擦洗，有多久沒洗澡了？丁香沒關係，餐館裡的油煙蓋住了身上的氣味。老王也沒有關係，五花八門裝修房裡的粉塵、塗料衝刺鼻孔。只有坐在教室裡的小香，和同學們挨得近，有人說，她聞起來像流浪漢，有人問：「你是不是又放臭屁了？」

老王有時嘆氣，「這日子怎麼越過越苦？」

「等房子做好，就好了。」丁香安慰他。

「等房子做好，」她撣掉老王頭上灰塵，「我們住在樓下，把樓上兩個房間出租，你就可以少接活，多休息了。」她一向樂觀。

老王聽著丁香描畫的藍圖，心情好起來，隨即想到房屋貸款，輕鬆浮起的心又沉了下去。「哪裡敢休息，房屋貸款需要錢，還有保險、房產稅……」

還有小香的大學學費。老王沒有說出口，怕丁香多心。話可以省略，負擔卻省略不了。

「這不還有我呢。」

丁香知道老王身體勞累、心中委屈，她輕手輕腳麻利地包了二十個肉餡大湯圓，留五個冷凍起來，給女兒明天吃，剩下的全部倒進湯鍋。她看著水沸騰，湯圓一個個從鍋底浮上水面。

老王以為丁香已經睡了，看見丁香端著熱騰騰的湯鍋進來，心中歡喜。

「怎麼還沒睡？」

「給你做了消夜。歇一下，快來吃。」

老王在院裡水龍頭用肥皂洗了手。在院裡的小圓桌邊，兩人坐下。丁香掀開鍋蓋，白白胖胖的湯圓漂浮在老王眼前，熱氣拂過他的臉，老王心笑、嘴笑，眼也笑了。

丁香拿來一瓶青島啤酒，遞給老王。他們吃著湯圓、喝著啤酒，談起將來。

「我要在咱家院子做一個最好的花壇，種各種各樣的玫瑰花。」

「種兩棵柿子樹——事事如意，好事成雙。」

「我想種棵榆樹。榆樹錢餃子可真鮮啊。」

「經營餐館的一套我都會了，過幾年咱買個餐館，自己當老闆。你不做修理工，就坐在前檯，管收錢，好吧？」

就著酒勁和湯圓的熱乎勁，他們的夢想蹭蹭長高，像紫色牽牛花爬滿院牆。

夜深了，誰還在說笑？星星一顆顆冒出來觀看，聽著他們的笑語，也眨巴眼睛笑。

2

洛杉磯是老王到美國的起點站，也是終點站。這裡工作機會多、華人多，不懂英文也能生存下去。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華人開的清潔公司，他開著公司的清潔車，按照導航路線，到一家家中餐館、一戶戶華人家庭清洗地毯。他只須埋頭吸地，不必說一句英文。有時和雇主聊幾句，講的也是中文。

後來中餐館和華人住家紛紛將地毯換成地板，不需要深度清洗，老王失業。一位做房屋裝修的朋友正缺人手，便叫老王來幫忙，他樂顛顛地去了。

做的活就是將一戶人家的地毯換成地板。

那朋友開車把老王帶到雇主家。那是一室一廳的小房子，裡面已搬空，雇主準備重新裝修後出租。兩人把皮卡裡的塑膠地板搬進屋，堆在地上。朋友從車裡搬來工具箱。（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