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與海（三）

那次見面，我旁敲側擊地問起蘇哲和胡婉儀。趙鴻偉嘆了口氣，說：「他們倆啊，一言難盡。胡婉儀沒結婚，一個人把事業搞得風生水起。蘇哲呢，也一直單著，在學校裡當他的教授。有人說，胡婉儀還在等蘇哲，也有人說，蘇哲心裡有其他人……誰知道呢？反正，他們倆現在一個是商界女王、一個是學術大牛，在我們同學圈裡，也算是一對『傳說』了。」

趙鴻偉這番模稜兩可的話，在我聽來，卻像一個明確的信號。它印證了我多年的猜測──他們之間，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。這讓我徹底死了心，出於一種本能的自尊，再也沒有勇氣去主動探尋當年的真相。我怕聽到的，是我最不想聽到的那個版本。

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撫養寧寧上。我告訴自己，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林雅，你在多倫多有體面的工作、有優秀的女兒，你過得很好。

可是，人真的能騙自己一輩子嗎？

如今我要退休了。寧寧早已遠走高飛，工作將我鬆綁。當所有現實的責任都卸下後，那根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刺，在無數個寂靜的夜晚，重新變得清晰和疼痛。我發現如果不回去，不親眼看一看，不把這個結解開，我的下半生將永遠活在這根刺的陰影裡。

所以，這封聚會邀請函，我必須回覆「去」。不是去證明什麼，只是要去弄明白，我這三十年去國離鄉，究竟值不值。

2

飛機在寶安國際機場平穩降落時，舷窗外的天空正被一片灰濛濛的濕氣籠罩。這不是多倫多那種一眼望到天盡頭的藍，而是一種帶著亞熱帶特有慵懶的灰白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機艙裡循環的乾燥空氣裡，似乎已經能嗅到一絲屬於故鄉的、鹹腥而溫熱的味道。

三十年，彈指一揮間。我以為我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，來迎接這次「榮歸」，但現實卻用一種不動聲色卻又極其尖銳的方式，給了我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
第一個耳光，來自一杯買不到的咖啡。

從國際到達口走出來，十幾個小時飛行的疲憊讓我對咖啡因產生了強烈的渴求。航站樓裡燈火通明，一家裝修時尚的連鎖咖啡店赫然在目。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，櫃檯前空無一人，只有一個立著的、設計精美的壓克力牌，上面是一個大大的二維碼。我習慣性地從錢包裡掏出那張信用卡，對一個正在埋頭擦拭咖啡機的年輕店員說：「你好，一杯熱美式，謝謝。」

他抬起頭，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被工作磨平了熱情的倦怠。他沒有看我的信用卡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個牌子，言簡意賅：「掃碼點單。」

「我……我沒有微信支付。」我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小，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窘迫。

他終於正眼打量了我一下，目光從我的髮型掃到我的穿著，最後落在我手中的外國信用卡上。那眼神裡沒有惡意，只是一種見怪不怪的、程式化的不耐煩。「那您讓朋友幫您點一下？」他建議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種「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」的隱形優越感。

朋友？我的朋友們，此刻正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，在多倫多或許正準備享用他們的晚餐呢！我身後，一個同樣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已經不耐煩地探出頭，他手裡的手機屏幕發出幽幽的螢光，照亮了他臉上清晰可見的煩躁。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是衣錦還鄉的「海歸」，而是一個被這個高速運轉的數字時代徹底拋棄的文盲，狼狽到連一杯最簡單的咖啡都買不到。

最終我像逃兵一樣，在年輕人不耐煩的「嘖」聲中，拖著行李箱離開了那家店，臉上火辣辣的，彷彿被無形地扇了一巴掌。

第二個耳光，來自一碟腸粉。

我憑著記憶，打了一輛出租車，告訴司機去華強北。我想找一家街角小店，那是我少年時代最盛大的慰藉。記憶裡，那是一個永遠冒著滾滾熱氣、充滿人情味的地方。老闆娘是個爽朗的潮汕女人，她會一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粵語吆喝著「靚女，要加蛋還是加肉啊」，一邊用一把寬大的鐵皮刮板，從熱氣騰騰的蒸屜上，俐落地鏟起那薄如蟬翼、微微起皺的粉皮。那粉皮滑嫩、米香四溢，澆上她祕製的、帶著濃郁蒜蓉香和一點點豬油香的醬油，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比擬的人間美味。

可車子在迷宮般的立交橋上繞了半天，最終停在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廣場邊。司機是個操著濃重湖南口音的中年男人，他回頭看著我，眼神裡滿是疑惑：「阿姨，這就是華強北啊。這裡現在都是賣手機、賣無人機的，你確定是來這吃腸粉？」

我看著眼前那些高聳入雲、掛著巨幅電子廣告牌的現代化大樓，徹底傻了眼。記憶裡那些低矮的、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騎樓，早已被連根拔起，沒有留下一絲痕跡。

最終，在手機導航的指引下，我在一條喧鬧的後街裡，找到一家門臉光鮮、掛著「網紅推薦」招牌的腸粉店。牆上貼著「掃碼點單」的壓克力牌，這一次，我學乖了，笨拙地讓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幫我操作，點了一份招牌腸粉。

腸粉端上來，賣相堪稱完美。雪白的粉皮上均勻地淋著油亮的醬油，精緻地撒著碧綠的蔥花和烘烤過的白芝麻，像一件精心設計過的藝術品。（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