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與海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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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倫多三月的雪,終於有了倦意。積雪在屋簷的邊緣負隅頑抗了整個冬天,此刻終於鬆開了緊抓著屋簷的手,化作一顆顆沉重的水滴,砸在樓下客廳窗外的空調外機鐵皮上,發出「嗒…嗒…」的聲響。那聲音,像一架為我過去三十年生活計時的骨董座鐘,機芯裡塞滿了光陰的塵埃。如今指針鏽蝕,遲緩卻又不可逆轉地走向終點。
我的退休信已經靜靜地躺在人事部檔案袋裡,像一紙塵埃落定的判決書。五個月後,我將交出做為圖書館館長的門禁卡,不必再於清晨七點半,在天還沒完全亮透的薄霧中,端著一杯滾燙的星巴克黑咖啡,穿過那些灰藍色、沉默如冰山的教學樓群。也不必再走進那間冷氣開得十足的會議室,面對那些大學沒畢業幾年、眼裡閃爍著挑戰光芒的年輕館員。他們總能拋出一些我聞所未聞的新詞,比如什麼「AI館藏優化與用戶體驗的協同建構」。我將得到理論上的完全自由,去選擇要在哪裡安放我漫長得有些令人生畏的晚年。
理論上。
這天下午,圖書館的員工休息室裡飄著濃郁的黃油和檸檬香氣。艾米麗正把她親手烤的檸檬磅蛋糕分給大家。她是我們館裡最資深的管理員,她那灰褐色的短髮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,看人時一雙藍眼睛總是像安大略湖的湖水一樣,帶著波紋的笑意。她一輩子沒有結婚,無兒無女,圖書館就是她的家。我剛進館時她就在這裡了,如今我快退休了,她卻似乎還能再幹上二十年。
她用一把精緻的銀色小刀切下一塊,小心翼翼地放在白色的骨瓷盤裡,推到我面前。
「林,」她叫著我的英文名字,那雙溫和的眼眸裡此刻卻滿是真誠的困惑,「你真的想好了嗎?我是說,徹底想好了?回中國?天哪,我以為你會像我們一樣,過幾年住進老年公寓,夏天在院子裡種點番茄和迷迭香,冬天就裹著毯子,坐在壁爐前看書。外面下著大雪,壁爐裡劈啪作響,手裡再捧上一杯熱可可。哦,林,那才是生活(That's the life)。」
我用小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,送入口中。檸檬的酸甜在舌尖上精準地爆開,甜得恰到好處、酸得清爽提神,是一種被配方和刻度嚴格控制的、禮貌而克制的味道。就像我在這裡的生活,安全體面,卻也少了些驚喜和激情。
「中國人有句老話叫『落葉歸根』,艾米麗。」我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空洞的、像是從旅遊宣傳冊上摘抄下來的語氣回答。
「可是……」她皺起了眉頭,努力地想要理解這個來自東方的文化,「你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多年了,林。三十年!比你在中國生活的時間還要長。你的女兒在加州,你的朋友、你的家、你的養老金,你的一切都在這裡。那裡對你來說,已經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了,不是嗎?」
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。我無法告訴她,我的「根」不僅僅是地理上的座標、是護照上的出生地,更是一團剪不斷、理還亂的人情世故。那是一種浸入骨髓的牽絆,即便隔著浩瀚的太平洋和十二個小時的時差,依然能在我最不設防的時刻,感受到它潮汐般的引力,讓我輾轉反側。
這其中還有一根最重的牽絆,一根埋了三十年,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起的刺,叫胡婉儀。
晚上回到家,我給自己泡了一杯伯爵茶,坐在書房那把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皮質扶手椅裡。窗外,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個寧靜的社區,遠處鄰居家草坪上的感應燈偶爾亮起,照亮一隻溜過來覓食的浣熊。這就是多倫多,一個連野生動物都活得寂寞的地方。
我打開筆記電腦,那個塵封已久的國內郵箱裡,只有一封近期的郵件孤零零地躺著。我再次點開了它。發件人是「深大中文系88級同學會籌備組」,但郵件的信紙背景上,那燙金的「婉儀集團」Logo──一隻姿態優雅、脖頸卻帶著一絲攻擊性弧度的金色天鵝,囂張地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。三十周年同學聚會,地點:婉儀集團旗下,深圳灣一號酒店,頂層宴會廳。
每一個字都像一聲沉悶的鐘鳴,在我本來平靜的心湖深處,引發久久不息的迴響。
我關掉郵件,走到書房的角落,那裡立著一個我從國內帶來的、幾乎與我同齡的舊皮箱。箱子是樟木的,散發著時間的味道。我打開它,從一堆舊書和信件的夾層裡,翻出一張已經泛黃的舊報紙。
那是一張三十年前的《深圳大學》校刊。頭版有幾張配圖照片,標題是〈校園掠影〉。其中一張照片上有三個年輕人,背景是圖書館大樓。左邊的女孩是我,梳著兩條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麻花辮,辮梢用紅色的橡皮筋紮著。
照片裡的我,眼神清澈又倔強,帶著一種對世界不加掩飾的好奇。右邊的女孩是胡婉儀,一頭俐落的短髮,穿著一件的確良白襯衫,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我們中間,站著那個白衣飄飄的男生──蘇哲。
這個男生曾是我的整個世界。照片的記憶,瞬間拉我回到一個悶熱的夏夜。
那天晚上,深圳的空氣像一碗溫吞的糖水,黏稠得讓人透不過氣。胡婉儀不知道從哪兒搞到的消息,說英語系從香港的渠道弄到了內部放映的錄像帶,一部獲得奧斯卡的美國電影──《金池塘》。(一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