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色風信子(中)
「你滾出去!你不就是惦記著媽的那套房子嗎!你丟了工作,去找唄!」宋美善指著門口,聲音因憤怒而顫抖。
「行,我滾!但你給我想清楚,長期這樣下去,對我們倆有什麼好處?對媽有什麼好處?」宋明哲摔門而去,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,驚得宋美善的心跳都快停止了。她看著母親毫無生氣的臉,一股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,幾乎要落淚。她明白弟弟說的每一個字,可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。母親已經因各種併發症進出醫院無數次。他總是這樣,像小時候搶她玩具一樣,想要什麼就搶,搶不到就鬧。只是現在,他搶的是媽媽的生命……小時候,媽媽總是護著他,現在呢?她連睜眼都做不到。
3
政府醫療協調會派人在醫院與宋美善交流後,在表格上寫下:「維持符合州慢性病留床標準,建議繼續原治療方案。」
社工走過來,遞給她一份文件,表情複雜地輕聲問她:「宋女士,你聽說了嗎?紐約終末法案通過後,已經有三位家屬申請撤除插管。」
她點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「我知道。」
中午的時候,一名非裔護士進來對她說:「你辛苦了,要不然把病房門開大,我幫你盯著,你出去走走?」
美善機械地抬起頭,有氣無力地說:「好吧,那麻煩你了,我去去就來。」
她把車緩緩開出地下車庫,沿著開滿櫻花的小路,向附近的購物中心前去。
在拐角的Food Mark買了一個三明治、一杯咖啡,就坐在店前的涼椅上一邊吃,一邊望著陽光下過往的人群。有一年沒有這麼放鬆了,長期在病房待著,突然感到自己簡直無法適應這刺眼的陽光。她慌忙在凌亂的包包裡翻出墨鏡戴上,才覺得生活又被繫上安全帶,舒服多了。想起剛才她在櫃檯前徘徊不前,不知道選哪種三明治,才意識到自己對日常生活都已經開始陌生了,在醫院以外的世界,她成了局外人。望著遠處的Old Navy、Zara、H&M成衣店,她竟然有些緊張,那種剛來美國的不安全感覺又重複出現。
她到花店順便買了一束紫色風信子帶回病房,一邊往花瓶裡插,一邊對母親說:「媽,這是你最喜歡的紫色風信子,我們家鄉到處都是。你聞到花香了嗎?」
那晚,她從抽屜裡取出那張摺皺的政策說明文件,展開來攤在膝上。紙張粗糙的觸感讓她心煩意亂。她一邊看,一邊輕聲對母親說:「媽,他們說應該讓你安靜地走了。你想走嗎,你真的想離開我嗎?」母親一動不動,彷彿那身體不再屬於她。
她繼續說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「如果你走了,我怎麼辦?爸走的時候,你也這樣……」她思緒萬千,父親那年不幸遇到車禍,受了重傷,那麼痛苦。母親當時也是這樣,夜夜不眠,守著他的病床。媽媽那時候還年輕,爸爸去世時還能哭,還能喊。可現在,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,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。
她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痛苦的掙扎,想起母親無能為力的日夜守候。她把那張文件又摺回去,放回原位。這一次,她的手抖得厲害,感覺不是在摺紙,而是在折斷自己的心。
第二天清晨,護士進病房換吊瓶,給食管裡打消炎藥,看著美善在擦母親的手,一根、一根輕輕掰開手指,像捧起一束即將凋謝的花,小護士看不下去了。
窗外陽光明亮,夏天終於來了。
4
第二天,弟弟又來了,這次他不是一個人。他身後跟著位看起來頗有權威的華裔律師,還有一位穿著考究的老年女人,是他們的小姨,也是家族裡比較有聲望的人。
「姊,」宋明哲開門見山,「我們覺得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我們想和你就媽的事談一談。」
宋美善警惕地看著他們,「談什麼?」
小姨開口,語氣帶著長輩的威嚴:「美善,明哲說得對。你媽這樣拖下去,對誰都是折磨。你一個人堅持,我們理解你的孝心,但也要考慮實際。現在有了新的法案,或許,是時候讓她走完最後一程路了。」
律師適時拿出一份文件,「這是關於撤除生命維持系統的法律文件,我們需要你簽字同意。」
「簽字?」宋美善像被針刺了一下,「你們這是幹什麼?這是剝奪我媽的生命權!」
「我們這是讓她解脫!」小姨的聲音陡然提高,「你看看我姊,已經病成啥樣了,到處插著管子,又醒不來,這樣過著多痛苦!你這樣做,讓她怎麼有尊嚴?」她一邊說,一邊抓起姊姊一隻沒有肌肉的胳膊。
「尊嚴?」宋美善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「我每天給她擦洗、餵食,讓她盡量舒服,這就是我給她的尊嚴!你們只知道『解脫』,叫喊『麻煩』!」
「麻煩」兩個字像一把刀,戳中了宋美善的痛處。她知道,在弟弟和小姨眼裡,她的堅持是不必要的情緒、是徒增的麻煩。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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