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巢之亂(一)
兩個孩子離開家之後,羅威和阿玲兩口子第一次深切體會了什麼叫空巢。不但是空間上的,兩個人擁有的空間怎麼也比四個人晃來晃去要空曠,在時間上也寬裕了許多。再也不用送孩子們上這個課外班、去那個興趣小組了。
自從哥哥愛德華開始上學前班,他們就開始了各種課外班的接送。兩人必須分工合作──如果爸爸送鋼琴課,媽媽就要擔起買菜做飯,保證上完課的回家,就能吃上飯。
剛把老大的schedule日程安排捋順了,老二的課又開始了。年齡不同、男女不同、興趣不同,上的課、去的班也不同。鋼琴、畫畫、中文、跆拳道、小提琴、黑管、芭蕾、游泳、足球。長大些就更多了,還得加上編程、機器人、擊劍、網球、辯論、領導力,還有各種AP輔導。反正華人家庭上的課,他們也隨著大流都上了一遍。
現在總算這些折騰結束了,剩下的關係就像天上的太空飛船和地面遙控站一樣。不過,地面站捏著遙控器的爹媽並不是指揮者,天上飛著的才是,發回來最多的信號就是:給錢、給錢。和眾多華人爹媽一樣,他們的孩子也不用打工、貸款,只須接受爹媽的資助。他們從小就懂,只要和學習掛鉤的錢,爹媽從不吝嗇,哪怕吃糠嚥菜也會出。
現在好了,除了給錢,阿玲和羅威不用天天下了班,就跟有第二職業似地把車開向這座城的各個方向;並且,周末的兩天一下子閒暇了不少。這麼多年,打從老大上了學前班,他們就沒有過自己的周末。現在空閒了,兩人倒有點不知所措,手腳無處安放似的。
除了散步,還能幹點什麼吧?兩人都覺得天天這麼跟急行軍似地走,有點單調。本來也有朋友拉他們去教會,那裡的活動滿多,查經啦、敬拜啦,每周都有幾次。但他們覺得來美國之初,兩人就定好,不碰政治和宗教,所以他們也不動搖。
這天,兩人在疾走時,阿玲發話了:「群裡有人發廣告說,新來了一個舞蹈老師,要開個成人舞蹈班,我想去試試。」
「你?你會跳舞?大學時那麼多舞會,就從沒見你去過。」羅威有點疑問。
「去看看啊,不試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天賦?這麼多年,我都把業餘時間貢獻給這個家了。你看,咱們同學于娟來了美國,就沒上過一天班,在家當全職太太。她只有一個孩子,都老說忙得累得不行。你老婆我來了美國就打工、讀書,比你還早上班呢,家務也沒少做。」
一聽老婆提起她的巨大貢獻,羅威趕緊繳械投降:「去,趕緊去。」
「那你是不是也去找找,看看有什麼興趣班可以上?挖掘發現一下你的才華。查查有沒有什麼圍棋班、書畫班?」阿玲說。
「你以為是國內的老年大學啊。你老公也沒老到那個程度吧?」羅威有點不高興。不過阿玲的提議倒是記在心裡,在不久的將來真的找到了一個「組織」。可誰也沒想到,為此,他們家天翻地覆了。
羅威真的在各種華人群裡尋摸,阿玲也幫他四處打聽。他們發現,在這個不大的城市裡,其實,華人業餘的大大小小組織挺多的,協會啦、群啦、團體啦,各種都有,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並存,比如跑步的、種菜的、打牌的打麻將的、釣魚的、攝影的、書法的、寫作的、家居維修的,高大上也好,接地氣也罷,只看各人的愛好興趣,男女都有。
羅威對這些都不感興趣。過去,他們家的生活重心就是圍繞孩子們的活動轉悠,沒精力、沒時間去加入這類組織。現在,阿玲去跳舞時,他一人在家也挺鬱悶無聊。可找了一圈,都沒個結果。阿玲也邀請他一起去,看她跳舞,說有模範丈夫在一旁遞水、遞毛巾的。但羅威不願看一堆半老徐娘蹦躂,寧願悶在家裡刷手機。
隔了條街也有戶華人鄰居,是一對來自北京的夫婦鄭建國和丁慧蘭,他們的兒女也都長大離家、成家立業。一次散步時,兩家相遇聊了起來,鄭建國邀羅威一起去打牌,說鎮上還有幾個牌搭子,常常你家我家地換著在周末晚上鬥地主,很是熱鬧。
羅威愛打牌,大學時常常通宵達旦的。於是,他興致勃勃跟著建國去了不遠的一戶陝西人的家玩了一晚上。但下回建國再來招呼他時,羅威找了個藉口,不去了。這樣重複幾次,建國也不來叫羅威了。
阿玲不明白:「這是大爺脾氣犯了嗎?你不是愛打牌的嗎?」
「我是難搞的人嗎?唉,你不懂。」羅威嘆了口氣,「打牌跟找對象似的,要講緣分。經人介紹就像我這樣的,入了圈子,卻感覺氣場不對,大家客客氣氣的,就彆扭得很,這叫有緣無分。」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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