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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病進行式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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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/123R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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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說:去吧,林醫生人很好的,很耐心、很細心。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問他。父親這幾句話,讓我覺得他跟醫院是一邊的,我自己在對立的另一邊。

林醫生指著X光片中的某個點說結石有兩顆,他用拇指和食指環成一個圈,說結石是鵝卵石一樣,大的那顆有鴿子蛋大。我心裡想,我爸有四隻只蛋。我頭腦短路,問:鴿子蛋比雞蛋小很多是吧?林醫生說:雞蛋那麼大還得了!

怎樣醫治父親有兩個方案,一是挖結石的同時,把前列腺也切了,二是只挖結石。方案一的風險大,費用高。母親思想保守而且心疼錢,支持方案二;我贊成方案一。父親和醫生中立,不表態。醫生怕手術失敗惹糾紛不表態,我理解,父親,明明是他的病,卻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。是愧疚感令他變得患得患失,還是他對可能會發生的可怕果,有著非理性的恐懼?這幾年,父親做著各種努力,試圖拉開自己與死神之間的距離。去年,他堂弟去世,他在家傻坐了兩天,沒講一句話。

林醫生說:這兩個方案,各有優劣,你不用著急決定。想一想,比較一下,看哪個性價比高些,就用哪一個。我給你們準備了兩個方案的文件,你們決定後,簽其中的一份就行。他這麼隆重、這麼慎重,讓我覺得自己受到了至高無上的禮遇。

我正準備跟林醫生告別,回父親的身邊,有護士過來說:叔叔入院時交的兩千元押金用完了,麻煩你抽空去補交吧。住院押金原價是三千元,辦理入院手續時,母親運用了老農民的智慧,說身上的現金不夠,沒有銀行卡,讓醫院同意只交兩千元。

父親上次住院時,母親也這麼幹。母親說:無論如何,去到醫院,一定要裝窮、要扮可憐。如果醫院是一個人,醫院肯定會有同情心。但醫院是一個機構,不是人。

醫院生意興隆,排隊交費用了我不少時間。好不容易,我回到父親身邊,想跟他聊會天,但他睡著了。床很小,被子很薄,父親的身體在被子下面,單薄得像個枕頭。因為躺著,父親的臉顯得比平時更消瘦,看著讓人心疼。叔伯們常說,父親年輕時壯實,我的運動員體格,是父親當年的翻版。我們家的人,爺爺、奶奶、二爺爺、大姑媽,不管男女,無一例外,在去世之前都瘦得皮包骨。奶奶去世後,父親抱她放進棺木,料不到那麼輕,用力過猛,失重,呼的一下升了起來。

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,父親猛地坐直了腰,把我嚇一大跳。他一頭冷汗,對我說:我夢到你奶奶喊我吃飯。

病房中多了兩個小孩和他們的父母。OK,這間病房的六個病號全部到齊,兩個小孩、兩個老年人、兩個中年男人。

兩個十來歲的男孩,一個在玩遊戲機,另一個在看童話故事。兩對父母,男的和男的聊、女的和女的聊。他們講孩子成績、放假去哪裡玩,很是愉快。每年暑假,是小男孩割包皮的黃金時間。二床的老公公又對著我笑。他的身體是定格的,一動不動的,笑容像被超能膠黏緊了,詭異得離譜,讓他看上去像蠟像。我被看得心裡發毛,硬著頭皮說:伯伯你好。老公公說:伯伯你好。大熱天的,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這位老人家,實在頑皮。大家忍俊不禁。父親說:你要喊他阿公,他的兒子才是伯伯。

老公公是個老年癡呆,腦子不是很清醒,他也像父親那樣,是要取膀胱結石和切除前列腺。他有九十多歲了吧?還做這個手術,不嚇人麼?不過別看老公公癡呆,頭髮卻梳得整齊,還打了髮蠟。我們小時候,父親也用過這種髮蠟,有時候他打得不好的話,我和姊姊就笑他的頭髮黏了鼻涕。父親告訴我,老公公是美籍華人,三年前在美國做手術,取出來幾塊膀胱結石,沒有切列腺。現在,他的膀胱又堆滿了結石,他的兒子,和我父親年紀差不多的金山阿伯,帶他回國第二次手術。

和父親的床並排的另外兩張床,四床和五床,都是腎結石。林醫生剛才跟我講,我們縣得結石的人不少,水質有問題。腎是比膀胱更加精密的器官,所以腎結石麻煩很多。四床的男人精瘦,臉龐黑,很少與人交流,偶爾用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,打發老婆做這、做那。他老婆比他更黑、更瘦,一看就知是長年在田間勞動的人。她的脾氣真是好,輕聲細語、低眉順眼。五床,我父親的鄰居,四十來歲的樣子,白白淨淨,大圓臉,可惜眉毛淡了點,要不然是個大福相。他和家屬激烈地爭論了半天,終於停下來了,因為裝尿的桶滿了。中年女人帶著桶出去,年輕女子低頭看手機。

中年女人回來後,從床頭櫃上取了粥給五床吃,像餵小孩一樣,自己先用舌頭嘗嘗才遞過去。剛才的爭論,令五床看起來有點頹廢,像小孩子撒嬌要玩具未果似地扁著嘴喝粥。年輕女孩說:舅舅我回去上班了,總跑出來,老闆會有意見。五床說:你回吧,路上小心。

女孩走後,五床說沒胃口,不吃了。女人把剩下的粥吃了。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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