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病進行式(一)
託張小盒同學的福,我又看了一次《戀愛中的犀牛》。沒看這部戲之前,我以為能在舞台上看到一頭或多頭犀牛。結果沒見到犀牛,卻看到了自己的淺薄。這部名氣很大的戲把我弄得雲裡霧裡,毫無頭緒。
我和張小盒原本說好了要一起消夜的,但我手機上的消息擾亂了計畫。張小盒的手機上只有一條資訊:最後一罐奶粉被寶寶推翻撒了,你回家前去補貨吧。他說:這大半夜的讓我去哪裡補貨?
我的手機上有六個未接電話,兩個來自姊姊的手機,另外四個,是我父母家的座機。父親又病了。人老機器壞,今年我們家流年不利,開春時,母親大人從牌桌上起來時,雙腿發軟跪到地上,膝蓋紅腫,踝關節扭傷,被醫生忽悠著住院,吊了幾天抗生素。五一假期,父親因為我惹的禍血壓飆升,被送院搶救……這次又是什麼?膀胱結石,外加前列腺炎,這會他正插著導尿管,躺在醫院裡。
令我意外的是,父親住在一間有六個床位的病房,這是沒有過的事。父母節省我知道,但不至於節省到要住六人間。後來得知,醫院床位緊張,只剩下六人間了。
我進去的時候,五床的病人和他的親屬正在討論問題,聲音不大,但音調激烈、表情誇張。包括父親在內的其他人,都豎起耳朵偷聽,沒人留意我已經走進了房間。六號床屬於我父親,進門右邊第一張,床頭上方的牆上有個大大的「六」。
我在六床床尾站了好一會,父親才說:噢,你來了。我笑笑,正想說話,一位有可愛小虎牙的蘋果臉護士,推著小車進來送藥。護士說:叔叔吃藥了,你血壓還是高,記得要多躺、多睡、多休息,沒事不要到處走動。父親說:我身上掛了這幾個袋子,還能到處走嗎?父親的話剛落,一位身穿條紋病號服的大叔拖著個鐵架子進來,向四號床的方向走去。架子上方掛著三個輸液袋,腰間也像我父親那樣,別著一個輸尿袋。
虎牙護士走出去又折回來,指指六床床底對我說:尿桶滿了,去倒了吧。
父親說:對不起了,我這身體不爭氣,又拖累到你。我笑笑,沒理他。父母這個年紀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做為子女的我們,任務是越來越繁重了。春天的時候,我帶學生去香港參加青少年網球比賽,手機壞了沒去修,回到佛山才知道,母親住院好幾天了。母親大人膝蓋紅腫,原本敷冰就能解決問題的,但她用了活絡油,結果腫得更甚。去醫院,醫生說看門診要自費,住院有得報銷,母親於是聽了替醫患著想的醫生的話,住院了。
掛在母親床尾的病歷寫著膝蓋紅腫,骨頭完整,未見損傷。我很是疑惑,我從早到晚都是待在球場上的人,運動傷患在所難免,這膝蓋腫一下就要住院的話,那我得搬到醫院長住。母親雙眼通紅、臉色泛白、面龐浮腫,彷彿老了十歲。我不忍直視,也不敢直視。兩個高高掛起的瓶子,一個裝著生理鹽水,另一個裝著抗生素。抗生素在中國的惡名,早在多年前已經臭大街,這傳說中的「神藥」用在母親的身上,是否合適?我打電話問醫生朋友湯瑪斯,湯瑪斯說:「我想不出皮下挫傷和抗生素有什麼聯繫。」我拿著病歷,轉身去找醫生。
醫生說:如果這個藥不合適,那就換另一種。我追問:抗生素是怎樣治療膝蓋挫傷的?醫生說:增強身體免疫力,預防感染。我又問:皮下挫傷是無菌炎症,哪來的感染?麻煩醫生您告訴我這抗生素的藥理可好?醫生扶眼鏡,用商量的口吻說:要不然,換種藥試下?我說:我是半職業的運動員了,像我媽現在這種程度的傷,我每個月都會有一兩次,我給自己的治療是冰敷……醫生說:要不然,出院?
年頭,我姊姊宮外孕手術住院,春天,母親膝蓋挫傷被醫生忽悠著住了院,夏初,父親受我連累輕微中風住院,九月,父親因為泌尿系統堵塞,正在住院……各種不如意、各種錯亂、各種驚惶失措,今年算是嘗試得夠了。
父親躺在床上,我站在床尾的椅子旁,背囊放在椅子上。我做好了持續作戰的打算,帶了一大背囊東西。門外走廊傳來拖鞋「噠噠噠」的聲音,很刺耳。父親說:你來了。我說:我來了。一位老公公坐在二床上看著我笑。我被看得不自在,低頭躲避的時候,聽到一個蒼老聲音說:「我來了。」
對不起啊,又拖累你了。每次住院,父親都會講類似的話,每次都讓我有膽戰心驚的感覺,因為我誤會那是他的臨終遺言。我說:什麼拖累不拖累的,講得難聽,你又不想這樣。父親憨憨地笑了起來,像個可愛的小孩子。
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大肥臉男人走了進來。父親說:東東,這是林醫生,林主任,是他幫我檢查的。我說:林醫生好。林醫生說:李先生,您好。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太近,他站著、我坐著,抬頭看他我覺得累,站起來的話,又會跟他臉貼臉。
林醫生說:李先生,有空的話,麻煩你到我辦公室坐坐。你父親的病情,我要向你說明一下。(一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