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雨(三)
鍾力的遠去使她第一次知道心痛的感覺,可心理上卻還是邁不過去一歲之差這個年齡坎。
鍾力輕輕攪動著咖啡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。他摘下眼鏡擦拭,嗓音低而溫潤,像雨落青石的聲音:「這些年……還好嗎?」
「還好。」蘇蘭啜了一口咖啡,問道:「你呢?」
「還好。」
二十年未見,一時不知從何說起,幾句簡單的「還好」,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。鍾力的目光越發溫柔,他問道:「為什麼離了?」
「性格不合。」蘇蘭苦笑了一下:「我以為找個年齡大的可以讓著我,結果我前夫比我大五歲,卻一點不肯讓我。總吵架,太累了。」
「我們也是,老吵架。而且我們沒有孩子,所以忍耐度也低。」鍾力的咖啡勺碰到杯壁,發出清脆的叮響。
「聽說你評上正教授了?」蘇蘭轉移話題,半開玩笑地說:「情場失意,職場得意。」
他們雖然多年未見,卻都關注對方的消息。
鍾力推了推眼鏡:「我很喜歡自己的工作,跟幾個研究生在做AI衛星遙感系統,初見成果。」
「這就好,有喜歡的事做。」蘇蘭為鍾力高興。
「你要是沒出國,一定也是教授了。」鍾力的口氣有一絲淡淡的惋惜:「現在還在做IT?」
「是的,做碼農。」蘇蘭點點頭,又淡淡地笑了一下:「做碼農薪水高。」
當初她轉行IT賺錢養家,使得前夫得以完成學業。可惜前夫得到終身教授之位時,兩個人的婚姻已經千瘡百孔。性格不合是一句藉口,那些為一點小事錙銖必較的爭吵,現在想來,不過是因為兩人從未真正愛過。
蘇蘭在跟前夫一地雞毛的爭吵中,偶爾會想起鍾力。她跟鍾力在一起的時候,鍾力總是潤物無聲地守護她。她終於明白了她想要的被呵護的感覺,取決於性格、取決於愛,其實跟年齡無關。
雨滴在玻璃窗上,蜿蜒成透明的河流。鍾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眼神裡露出些許期盼,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緊:「你考慮過……回國嗎?」
蘇蘭輕輕嘆息,她搖了搖頭:「在女兒獨立之前,我要留在美國。」
女兒是她一手帶大,是她的心肝。她不會離開女兒。
鍾力眼中的光黯了下去,就像二十年前聽見蘇蘭說他們只是普通朋友一樣。蘇蘭沒有問他要不要赴美,這個答案顯而易見。一個國內頂尖學府的教授,到美國難道也去做碼農?
蘇蘭聊起女兒,母親說起孩子,總有說不完的話。她給鍾力看了女兒的照片,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。鍾力看著有點失神:「我第一次見到你,你也是這個年紀。」
往事如潮水湧來。蘇蘭悵然地說:「我的寶貝是我的女兒,你的寶貝是你研究的系統。」
鍾力感傷地笑了笑。他們誰都離不開自己的寶貝。
空氣中彷彿有一聲嘆息,蘇蘭默默地望向窗外。過了一會,她轉過臉:「雨停了,我們走吧。」
兩個人起身,向蘇蘭的酒店緩緩走去。江南的春夜,在這一場細雨之後,愈發顯得溫潤如玉。幾瓣粉白的櫻花被細雨打落,星星點點地灑落在人行道上。路過一個水果店的時候,蘇蘭買了一袋金黃的橘子。
「還是這麼喜歡吃橘子。」鍾力笑著說。
蘇蘭心裡一暖,卻泛起一絲悲涼。二十年了,他還記得自己這樣微小的喜好,可他們還是無法在一起。當初是因為年齡,如今是因為距離。他們就是沒有緣分。
到了旅館門口,她轉身看向鍾力,說了聲再見。鍾力凝望了她片刻,忽然伸過手去,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。鍾力的手溫暖寬大,蘇蘭喜歡被他握著的感覺,她有一種撲進他懷裡的衝動。可是鍾力已經放開手。他笑著說:「被人傳了那麼久的緋聞,終算今天握了手。」
她望著那個背影漸漸遠去,他瘦瘦高高的樣子與記憶中的少年重疊又分離。
房間裡,蘇蘭剝開青黃相間的橘皮。汁水濺在指尖,帶著清冽的香氣。第一瓣甜得讓她怔住,可嚥下去時,舌根卻漫起一絲遲來的苦澀,像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。
忽然間,她淚流滿面。
蘇蘭回到美國後,田元的簡訊接踵而至。先是替他哥詢問是否平安到家,此後他的簡訊便常駐她的手機,熱情得出人意料。他似乎對蘇蘭很是熟悉,總能聊到蘇蘭感興趣的話題。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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