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卡丹心（三）

在一場場推杯換盞、氣氛熱烈卻言不由衷的飯局間，鄭景仁那顆在美國相對單純環境裡養得天真的心，被撞得七葷八素。他開始懷疑自己，但他不能承認失敗。

在打給王寧梅的電話裡，他聲音沉穩：「嗯，考察得差不多了，這邊情況……確實有點複雜。需要……嗯……從長計議。」掛了電話，他疲憊地靠在酒店窗邊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，心裡十二分的不甘：為什麼人家都賺得盆滿缽滿，我鄭景仁的腦子也不缺細胞啊！

得閒的時候，他去商場買了幾條褲子和幾雙襪子，回來後會跟王寧梅念叨：「你看這褲子，才一百多人民幣，十幾塊錢！美國那邊，隨便一條都得幾十美刀，搶錢啊！還有這襪子，五塊錢五雙，白給一樣，結實不結實的，穿一次扔了也值！」

「欸，別忘了回來之前去理個髮。」王寧梅提醒他。

「當然！這裡一次才二十人民幣，還不用給小費！」這個便宜鄭竟仁當然不會浪費！

4

在國內「考察」投資期間，鄭景仁順道回了一趟闊別多年的山東老家。恰逢一位堂叔過壽，家族裡擺了十幾桌酒席，場面很是盛大。席間，他這位「從美國回來的大老闆」無疑是全場的焦點。親戚們端著酒杯，輪番上前敬酒，臉上堆滿了熱情甚至有些誇張的笑容。問題像炒豆子一樣，密集地砸向他：

「景仁舅，你在美國那邊，一個月得掙好幾千……不，得好幾萬『刀樂』吧？」一個年輕的侄子眼睛放光地問。

「聽說美國的房子便宜得跟白撿似的，院子老大，都帶游泳池，是真的不？」隔壁桌的大娘探過身子，滿臉好奇。

「你家Jason，英語肯定溜得不行吧？將來長大了，給他娶個金髮碧眼的洋媳婦！」一位長輩拍著他的肩膀，哈哈大笑。

被眾人簇擁著、吹捧著，鄭景仁感覺自己像是踩在雲端，有些飄飄然。但他骨子裡還有股子山東人的血脈，深知此刻「炫富」不僅俗氣，更有潛在的風險，而且完全不符合他近幾年在微信朋友圈裡，精心構建的「身在海外，心繫祖國」的人設。

他當然清楚，山東人最自豪也最重視的就是教育，要不怎麼是孔子的故鄉呢！於是，他適時地眉頭一皺，放下手中的酒杯，擺了擺手，用一種過來人滄桑感的語調說道：「唉，美國也就那麼回事兒。社會太自由散漫了，對小孩子成長不好，容易學壞！你看咱們國內現在，管得多嚴，多好！這才是對下一代負責任！」
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手指卻在桌子下面，熟練地滑動著最新款蘋果手機的屏幕，給剛剛拍的幾張家鄉菜照片加上濾鏡，準備發朋友圈，定位特意選了「美麗的泉城濟南」。

席間總有不那麼識趣的人。一個關係稍遠的表弟，大概是喝了幾杯酒，膽子大了些，湊過來追問：「那景仁兄，既然你覺得國內這麼好、美國那麼不好，那你打算啥時候回來定居啊？葉落歸根嘛！」

這話像一根細小的魚刺，精準地卡在了鄭景仁的喉嚨裡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詞語都堵在了嗓子眼。他端起酒杯，猛喝了一口，才支支吾吾地擠出幾個字：「這個嘛……呵呵……時機……時機還不太成熟……主要是Jason的學業……等孩子上了大學之後，就差不多了。」

「Jason可以回來上大學啊！這裡學費比美國便宜多啦！還能把中文練好哦！」這個表弟不依不饒，明顯故意想給鄭景仁難堪。

鄭景仁正琢磨如何回答得天衣無縫，幸好這時候祝壽大典開始，才停止了這場各自心懷鬼胎的談話。

幾乎是同一時刻，大洋彼岸新澤西的家中，王寧梅正舒適地窩在沙發裡，精心編輯著一條微信朋友圈。照片是上個周末鄭景仁回國前一天，一家三口去州立公園遠足時拍的合影。背景是湛藍如洗的天空，大片的綠草地延展到遠方，Jason穿著運動服，摟著她的脖子，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，陽光灑在他的臉上。王寧梅斟酌再三，配上了一段文字：「感恩歲月靜好。」

點擊發送前，她猶豫了一下，腦海裡閃過前幾天和朋友安妮通電話的情景。

安妮是她圈子裡有名的「獨立女性」，八○級北郵高材生。來美國後在州立大學當了行政人員，後來和一位物理教授同居了十幾年，一直宣稱不結婚、不要孩子，追求精神契合和個人自由。（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