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拿破崙（一三）

現在讓安妮去買蛋糕，已是來不及了。

茱迪本來也不想過什麼生日。中年時，陸續送走家族長輩，看他們受病痛折磨，或像母親那樣久臥病榻，便暗暗許願：只要活到七十。七十，夠了。如果真如所願，有什麼好慶祝？

母親病危時，意識時而清醒、時而糊塗。大姊忙裡忙外張羅，而她寸步不離，等著跟母親說話。那天清晨，睡在陪護小床的她突然醒來，母親床頭的燈終夜不熄，她第一時間便跟母親的眼神對上了，連忙撲到床前，輕聲呼喚。

母親微微點頭。她撫摩母親瘦削的臉，母親的臉朝向她，回應她的撫摩。跟母親說話的最後時刻到來了。

楠楠。母親張嘴無聲叫喚她。她鼓起勇氣說：「媽，我一直想問，當年，你為什麼不離開爸爸？」

爸爸調到台北的合作金庫當經理後，只有過年才回家。大人總對她說：爸爸的工作很重要，要工作才能賺錢給你們讀書，買衣服、買好吃的。爸爸很少來信，來信寫在印有「合作金庫」的信箋上，白紙紅線，言簡意賅，像一紙公文。

母親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「媽、媽，其實我想說的是、想告訴你的是，我跟傑克，真的是太痛苦了，可是怎麼辦呢？他一直對我很好，不約束我什麼，想做什麼都可以、要住哪裡都好。可是，可是他，他不行，不能那個！」她掩嘴，淚水流了下來。

母親閉上眼睛，被她握住的手微微動了一下，又一下。之後，母親又陷入昏睡。她在被褥上蹭乾淚水。母親雖然沒法說話，至少她心裡的痛苦說出來了，全世界只有母親能了解她的苦處。當晚，母親帶著女兒的祕密走了。（一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