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卡索之藍（一）

人不能同時過兩種生活，你只能選擇一個，非此即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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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幅照片就擺在寫字台一角，銀色鏡框，墨藍色背景裡摻著幾抹深灰，畫面上〈穿無袖襯衫的女子〉被她的身影遮住了。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連衫裙，後來她才知道那叫霧霾藍。畫面中的她彷彿被一團夢幻般的藍霧包裹著，身上披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光。

她凝神注視畫面中的自己，那是我嗎？那時我在想什麼？心裡藏著什麼心事？不，她不是我，她是個陌生人，她只是把記憶留給了我。

她常常對著照片發呆，陷入無望的回憶。她總是無法抑制地想起他，給她拍照的那個人。他們在畢卡索這幅畫前折騰了好久。他說，她和畫中女子頗為神似，他要把她拍進畢卡索的畫裡，沒準還能整出個傑作啥的。他果真這樣拍了，而且還把沖洗出來的照片寄給她。

二十多年了，她一直保留著這張照片，是不是傑作她倒不在乎，她珍視的是隱藏在畫面中的一種執念。不管怎麼說，那是他的絕世之作，他再也不可能為她拍第二張了。可她不情願接受這個事實，她甚至覺得，只要她不接受，一切或許真的未曾發生過。

這時，她感到阿諾德在她背後。他並不作聲，只是默默站在那兒。有時他會走近她，雙手扶住她的肩胛，低下頭，輕輕吻她的秀髮。他從未問她照片的來處，第一次看見時，他讚了一句：「真美！」他無言的默契緣於他對她的一份愛憐。她知道，有些東西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，有些東西並非人人都懂。

她望著沉沒於久遠年代裡的自己。那個秋日的午後，她孤單單地站在公交車站，等待開往燕莎商城的公交車。秋天的北京街頭巷尾落葉飄零，滿眼的明黃、橘黃、金黃、棕黃，看上去宛如一幅風景畫。可她無心欣賞這滿目秋色，心裡裝的只有那個叫汝陽的男孩。她和他應該是同齡人，或許他比她大一點，她並不確知。她在心裡把他設定為「男孩」而不是「男人」，這樣會讓她覺得有種安全感。

汝陽供職於一家港辦律師事務所北京分公司，她和他的交往只是業務上的，他們經常通電話。他說話總是一本正經，甚至可以說缺乏幽默感。可她就是喜歡聽他的聲音，那種誘人的磁性讓她著迷。她是個性格拘謹，甚至有些孤僻的女孩，對於風度翩翩、儀表不凡的男人一向敬畏，她怕應付不了。她和汝陽從未謀面，不知道他長什麼樣。但從他說話言辭得體，從不使她窘迫或尷尬這點，她斷定他會是她喜歡的那類。

下了汽車，沿著馬路沒走多遠，一座用深茶色玻璃裝飾的高層大廈傲然矗立在眼前，使周圍那些老舊的建築物相形見絀。穿過旋轉玻璃門，眼前是高大明亮的太陽廳。正當她左顧右盼時，一位男士朝她擺手，快步迎了上來。

「你好，汝陽。」她緊張地伸出手，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。

男士握住她的手，笑著說：「你是茗紫吧？我是滬生。汝陽正在開會，他讓我來接你一下。」

她鬧了個大紅臉，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個叫滬生的男人。他身材頎長，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，米白色襯衫，皮膚白淨。戴一副無框眼鏡，很時髦的那種眼鏡，她只在國際大廈精品店裡見過。

滬生帶她走進電梯間，不無風趣地說：「有點小失望，對吧？本來是想見汝陽的，卻橫空飛出個滬生。」

她噗嗤笑出聲來，「你說話可真逗。」很快她便發現，滬生的確有這樣一種本事，他獨特的說話方式會在幾秒鐘之內，拉近你和他的距離。

終於在辦公室裡見到了汝陽，她感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似的。都說文如其人，其實「聲如其人」才更靠譜呢，她想。他遞過來一張名片，她捂嘴驚嘆道：哇，你都是經理了！他聳聳肩，笑著說：一個蘿蔔一個坑，人人都是經理。

她忍不住暗自打量起他。和滬生相反，汝陽的裝束一點不洋派，他的相貌極平常，平常得在茫茫人海中，你根本不會去注意他。他個子不高，臉色微黑，一副黑框眼鏡遮住了他一雙不大的眼睛。

滬生，咱們一起去樓下喝杯咖啡怎麼樣？汝陽說。

三人坐在陽光廳的咖啡屋裡，玻璃窗外是個寬闊的庭院，幾排銀杏樹在秋陽的輝映下，泛出黃燦燦的光澤。（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