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點在哪裡(中)
她連夜趕到越城,方向明早上穿過鍥而不捨等待的媒體人,把喬裝改扮的妻子和襁褓裡的女兒接出醫院,送回家。妻兒匆匆出院,多住一天就多一天風險。他喬裝成物業管理員,深夜終於回到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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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晴躺在床上睡覺、坐起來吃飯,到時間婆婆催她給孩子餵奶。但她終日無言,憂傷地看著小雨點。
她希望世間真有《第八號當鋪》,她願意拿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器官或感官去典當,換來女兒完整無缺的上唇。她身上最好的是嗓音,她的嗓音為她帶來無數的榮耀。「拿去吧,只要你給我女兒健康的唇。」
方向明看著憂鬱的妻子心裡著急。他說:「你媽幾次打來電話,說來看孩子,幫幫你。」
她搖搖頭。「她看見孩子這樣,心裡更急。我媽孤身一人在威海,如果有什麼事,我不放心。」
「你爸爸是哪一年去世的?他是病……」
她敏感的神經一觸即發,沒等他說完,便歇斯底里大叫起來:「我爸爸得的是肺癌,肺部的基因不會傳到嘴上。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嗎?」
她泣不成聲。
「我家這邊都沒毛病,我問一下你家的病史也不行嗎?」
「你怎麼不去查查你精子的品質?」
他們吵起來,拿出刻薄、惡毒的言語,像釘子一樣敲進對方的身體,釘子越銳利越解氣。
婆婆聽不下去,走進來說:「現在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,你們要想辦法治好我可憐的孫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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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明和妻子的朋友們打來電話,他們不接,朋友們留言,他只好回覆:「對不起,李晴產後虛弱,等她做完月子吧。」就是最親密的朋友,他也婉言謝絕。現在只有他和妻子、爺爺、奶奶知道小雨點的情況,連李晴的媽媽和姊姊都瞞得死死的。
醫生和護士知道,儘管他們收下紅包答應不洩密,但醫院有那麼多醫生和護士。一個月後,小雨點兔唇的消息在大報小報漫天飛舞,他家門外窺探的眼睛如星星密布。他關緊門窗、拉下窗簾,一家四口藏在不分晝夜的屋中,不敢出門。狗仔們拍不到實情,便搜集別的唇裂嬰兒的照片,照片越恐怖越吸眼球,不知廉恥地貼上標籤:「偶像明星方向明的女兒」。有人搜集到他以前與友人聚餐喝酒的照片,指責他縱酒無度,導致女兒殘疾。
方母說:「這樣整天躲在屋裡也不是事,我們還是回老家住在農場。那裡偏僻,沒人打擾。」
一個夜黑風高的深夜,一家人匆匆鑽進車,他和媽媽坐前面,李晴抱著女兒坐在後面,匆匆離開了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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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明的父母承包一個小型農場。村裡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,中、青年人外出打工,田地無人耕種。農場就建在十多畝荒廢的田地上,遠離村落住戶。父母雇了兩三個根據需求的鐘點工在農場養鴨、養雞、養魚、種蔬菜。父親大部分的時間住在農場宿舍,母親有時住農場,有時回二里外鎮上的家,打開窗戶讓房子透氣,用雞毛撣掃除家具上的灰塵,把許久未用的鍋碗瓢盆清洗一遍。
天濛濛亮時,他們沿著只夠一輛汽車行駛的小路進村,再右轉進入一條小路。路兩邊是灌木叢,路的盡頭是農場。方向明的父親站在宿舍前棗樹下等他們。三個大人像逃難者,走過漫漫沙漠,終於看到了綠洲,鬆了一口氣。
方父看見襁褓裡香甜熟睡的孫女,流下老淚。他伸手接過孫女,抱緊,輕聲說:「可憐的寶寶。」
李晴一陣心酸,別人剛出生的孩子得到的是「可愛」讚揚,她的小雨點得到的卻是「可憐」同情。
方父收拾出一間宿舍,這間屋是農忙時留給工人休息的。房間裡,嶄新的搖籃、簡陋的木桌椅,木床上是乾淨的新被褥。方父說:「這裡簡陋,你們還是住到家裡去吧,家裡環境好多了。」
李晴說:「爸,這裡很安靜、很好,就住這裡吧。」
他們累壞了,沒有力氣漱洗,倒在床上就睡著了,連此起彼伏的公雞鳴叫都沒有吵醒他們。
方向明醒來,輕手輕腳起床,以免吵醒妻兒。走出房間,外面陽光燦爛,鳥雀鳴叫,四周樹木環繞,樹後是他熟悉的石牛山。童年時他曾在山裡砍柴、挖竹筍、打野兔。他深吸新鮮空氣,一個多月未吸新鮮空氣,感到特別輕鬆愉快。
宿舍對面是長方形魚塘,隔著小路,魚塘對面是雞舍和鴨棚。雞舍和鴨棚之間的空地種著各種蔬菜,白菜、大蒜、番茄、冬瓜、茄子和辣椒。田埂上映山紅盛開。這是一方與喧囂鬧市隔絕的地方,如果存糧充足,他們可以一年不出農場,因為池塘有魚、地裡有菜、還有自養的雞鴨。他和妻子可以辭去工作,在這裡安心地把小雨點養大。孩子長大以後呢?(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