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到八十八

「居然活到八十八，嘗遍酸甜和苦辣。管他餘生啥滋味，先把舌頭苦根拔。」上面是我寫的生日自嘲打油詩。拔除舌頭上的苦根，以免再嘗到苦味，只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，至於餘生能否如願，就要看上天是否見憐了。

我雖然活到八十八歲，但最後的二十一年，是由善心人贈送的第二次生命禮物；我已換肝重生過了二十一年。今天看見掛在玩具熊脖子上的紀念章，它是醫院送給我的，而玩具熊是醫院發給病人在術後抱著來咳嗽用的，使我想起一件小小的遺憾。

換肝十周年時，我回到紐約市曼哈頓（Manhattan）的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，參加年終的假日派對，那是專門為換肝病人舉行的聚會。那次我領取了這枚紀念章，上面刻著「勇敢的十年」字樣，是由伊曼醫師親手遞給我的。他是我的手術醫師，也是十年前在我腹部切開一個大「倒T」字的人。

那晚我的肝科主治醫師布朗沒出席，下一次他幫我檢查時，我提起上次派對領紀念章時他不在場的事，他開玩笑說，等我下一回領二十年紀念章時，他會親手頒給我。布朗醫師和伊曼醫師是換肝部門的兩大台柱，兩人合作成功，規模愈來愈大，在當地很有名氣。

沒有想到的是，新冠疫情肆虐數年，而換肝的病人因要服用抗排斥藥，致免疫功能受損，變成高危險群。醫院為了安全考慮，怕病人互相傳染，只好取消每年的派對。因此，我換肝二十周年的紀念章落空了，布朗醫師的玩笑未能實現，對我來說真是一件遺憾的事。

我又想起另外一件相似的事情，那是我自己開的玩笑。我和么弟的年紀足足有一代人的差距，他在我大學畢業後才出生。他們夫婦住在佛羅里達州，幾年前來紐約跟家人聚會，臨走時，我對洋弟媳開玩笑說：「下一次你們到紐約來，我還會在的，這是一個承諾。」

最近么弟有事獨自來紐約，曾抽空來見我，如果弟媳也同來，我真可以實現諾言，因為我「居然活到八十八」，讓她還可以見我一面。可是這一次么弟離開時，我卻沒膽量再開同樣的玩笑，只說了一句略帶傷感的話：「下次你回紐約時，如果見不到老哥哥，只要記得他是個好人。」

「是個好人」一語，可能令弟弟覺得莫名其妙。他從來不知道，在他出生前的那段日子，正是我們大家庭中經濟最困難的時候，後來捱到下一代的人能出去工作幫助家計，才脫離困境。但我無意讓他知道，他出生時吃的嬰兒奶粉，是我這個家中長子買回來的。

能活到八十八歲真好，能見到歲數相差二十三年的么弟也退休。雖然在二十一年的第二次生命裡，我未能再收到第二枚紀念章，但逝者捐肝的救命之恩和醫務人員的辛勞，天天都包含在我的禱告中。「勇敢的二十年」幾個字，雖未刻在紀念章上給我，但重生的佳話，早已刻在我的肚皮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