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葉的圓滿

在維吉尼亞州維也納（Vienna），我所居住的老年公寓大院四周林木環繞，其中以楓樹、橡樹最為繁茂，間或點綴幾株樺樹、梧桐和低矮的榆樹。公寓大樓西側是一座低緩的小高地，高地面積百畝有餘，其頂點略高於六層的老年公寓大樓。高地上大樹參天，枝幹粗壯，年歲久遠，它們無人栽種，無人修護，自生自滅，枯木橫陳林間，彷彿訴說著時光的痕跡。高地上有幾條狹窄小徑蜿蜒其中，只有當倒樹橫臥小徑上時，才會有人來鋸開倒樹，清理出通道。

春天的樹葉最為動人，初展時，嫩綠欲滴，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，像極了幼童眼中尚未沾染塵世的清澈光芒。那一刻，連我的心緒也在光影間舒展開來，彷彿重新拾回了當初的稚氣與朝氣。隨著時序更替，綠意一日深過一日：淺綠、春綠、深綠，從輕淡到厚重，猶如人生的步履由輕盈到沉穩，而至篤定。

到了盛夏，樹冠如蓋，綠得近乎濃稠，把天地也裝點得安靜而深厚。可是，時光從不因此停駐，步入初秋，葉色漸沉，直至中秋，已成一片墨綠。偶爾有幾片葉子提前泛黃，像不耐等待的先鋒，毅然離開枝頭，在微風中起舞，搖晃著落地歸根。那輕盈的飄落，既短暫，又從容、淡定。

中秋的月亮正圓，照見人間的思念與團圓；而樹枝上葉子悄然地飄落告別，是它們用自己的方式，完成了一生的輪迴，顯示出另一種圓滿。

我駐足在大樹下，審視著漂浮的落葉，忍不住聯想：人不也是如此嗎？在光陰的撫照中慢慢生長，逐漸成熟、沉穩著，但終究會有一天，像這片片的葉子一樣，以最自然的不可逆轉的姿態，歸於永久的寧靜。這不也是一種圓滿的自然規律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