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月球坑

大清早，我們從愛達荷州的薩蒙（Salmon）小鎮出發，走九十三號高速公路南下，打算到肖肖尼瀑布（Shoshone Falls）景觀區。行至路途的三分之一處，外子查詢路況，發覺會遇到道路整修雙向關閉，便想調頭往回走；但我認為都走這麼遠了，豈不是前功盡棄，道路雙向關閉說不通，更何況谷歌大神帶錯路時有所聞，那就賭一把吧。

幸虧我們賭贏了，還撿到一處可能被忽略而過的景點。外子突然問：「要去月球坑嗎？」長途奔馳早就讓我暈頭轉向，抬頭一看有遠山、有近路，我還身處地球啊？原來左側路邊標示「月球坑國家紀念碑和保護區（Craters of the Moon National Monument & Preserve）」。

「月球坑」讓我想起一些人、一些事。初到美國，我在一間專為新移民設立的學校上英文課，有一天，一名美籍墨裔的代課老師提及美國登陸月球是一場騙局，那是在片場搭景攝製的。若不是礙於語言無法溝通，就是有人錯過那一場實況轉播，全班一片靜默；我看著眼前滔滔論證的小伙子，心想：你就是出生得太晚，才未能躬逢其盛。

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日，不計其數的人坐在電視機前，等著看太空人登陸月球直播，我就是其中一個，和全球人類 一起見證阿姆斯壯說的「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，卻是人類的一大步」。那時青澀懵懂，沒能用心思索句子裡深刻的涵義，只覺得登陸月球不是我的小腦袋能想像的，也許還不及我的聯考放榜重要。

之前有機會走一趟芝加哥（Chicago）的阿德勒天文台（Adler Planetarium），再次看見歷史性的畫面，三名登陸月球的太空人勾起我的回憶。如果這是一場騙局，如何瞞過千萬人，又如何能在時間長河裡不被戳破？

月球坑不像亞利桑那州的巴林傑隕石坑（Barringer Crater），只有一個被隕石撞擊而形成的巨碩坑洞；確切地說，它是愛達荷州一處因火山活動而擁有壯觀的熔岩區，有著火山坑、冷卻岩漿等獨特地貌的景觀，因其地表形似月球地景而命名。

走到收費站前，才知沒有預約不能參觀特定熔岩洞穴，這趟行程本不在規畫中，那就隨意走走吧。我們放眼望去，只見一處廣大的凹谷，布滿高高低低的暗灰焦岩；這種景觀是由一萬五千年前開始的火山爆發形成的，最近的一次火山爆發則發生在兩千一百年前。

環形木棧道圍繞的區域是這個大裂谷的精華處，路邊立著告示牌提醒遊客：火山爆發時，華氏兩千度以上的熔岩冷卻後的奇景，很容易因越野旅行遭到破壞。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在規範的路線上，幾棵枯槁的樹木矗立在大地的裂縫，一路可見繩索狀、木紋狀、波浪狀的奇岩怪石。走著走著，忽見眼前一組火山渣錐碎片組成的柱狀岩，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兒來，也許是高溫摧毀掉山體，然後就如同流水帶走冰塊那樣，隨同岩漿的奔流堆積而成。

回程經過片片銀白貼伏地面的曠野，趨前一看竟是滿坑滿谷的矮蕎麥植株。原以為經過火山岩漿洗禮，這裡會是永遠的荒漠，沒想到火山灰上的植物克服熾熱暑夏和冰雪寒冬的逆境，形成了煤渣花園。

我拿著向訪客中心要來的大頭針，面對著全球地圖，分別釘在我出生的國度和後半生居住的美國，留下到此一遊的標誌，也結束了一堂短暫的自然教室火山活動歷程的見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