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鄰人的死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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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/123RF、AI協作生成)
(圖/123RF、AI協作生成)

下午5點,我站在鄰居波普家生了鏽的鐵柵欄門前,按了按門鈴,「叮叮,叮叮」清脆的鈴聲在屋內響起,無人回應。我又按了一次門鈴,鈴聲再次打破室內院外死一般的寂靜,依然無人回應。

這棟房子看上去破舊淒慘,秋日金色夕陽撫摸著褪色的灰色外牆,雜草叢生的院內和院牆外堆積多年枯枝亂葉,散發出一種腐朽的氣息。屋門階梯和牆腳放置著讀過半世紀生命半殘的物品,有玩具、舊瓷盤、陶罐和褪色的塑料花。小木偶和洋娃娃張著空洞的眼睛,孤苦無助地站在樓梯邊牆角下遭受風吹日曬雨淋,牆壁上掛著用各種不同廢棄舊物做成的不同臉孔:憂鬱的,哭喪的,僵死的,彷彿屋內人的各種心情和面孔透過厚實的磚石投射在牆壁上。

▋有幾個月沒見到他了

初次路過這條街的行人都會瞥上幾眼,他們以為這是一位頹廢沒落的藝術家院落,仔細看看則像一個垃圾收購站。樓上樓下枯白發霉的百葉窗不論白天黑夜總是關閉著,彷彿是一位疲憊不堪的盲人緊閉著的眼簾,外人無法判斷屋中是否有人居住,可我知道波普應該住在裡面,他能去什麼地方呢?

每天散步時,我都會從波普的屋前經過,我總是盡力避免去看它衰敗破落的慘景。昨天中午吃飯時,托米忽然說怎麼好久不見波普,我才意識到大約有幾個月沒有見到他了。

最後一次見到波普是初夏六月,在市中心的菜市場,他面孔蒼白,消瘦,看上去憂鬱疲憊。那天街上的男人們穿著短袖,女人們穿著裙子,他卻穿著薄棉衣。七十多歲的他看上去比他的年紀要老很多。「還好嗎?」我順便問他。如同往常,他長吁短嘆,用嘶啞的聲音說了一句「我無奈地活著」。我看了看那一雙積聚了多年沮喪和憂鬱的黑眼睛,找不出別的話可以安慰他。

今天下午散步經過他家時,我特意停下腳步,按響了他家的門鈴。

我站在鐵柵欄大門外等了幾分鐘,房屋和庭院持續固執的寂靜開始讓我擔憂。波普是否在家自殺或心臟病突發死去?他長期獨自住在這棟大房內,沒有任何親朋好友,如他死在家中也無人知曉,只會孤獨地被這個世界徹底地遺忘。我的想像繼續往下滑:他的屍體正在臥室的床上腐爛,上面爬滿了白色的蛆蟲。頭腦中的景象令我恐懼和不安,我趕緊離開這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房子,向緊挨著他家院子茂密籬笆叢林的一條小路走去,邊走邊想是否應該給警察局打個電話。

▋她像是剛去拜見英國王室

多年前他家的房子是多麼漂亮可愛,夏日時被前後花園粉紅繡球花環繞。波普的母親特蕾莎,一個精緻美麗的女人住在這棟整潔可愛的屋中。我依然記得二十五、六年前的一個深秋,我帶著幼小的兒子去附近公園,在屋前一條路上遇到從教堂做完彌撒的特蕾莎。八十多歲的高齡夫人,一雙齊膝的高筒靴,一件貼身黑色薄子毛呢大衣,一頭閃亮的銀絲髮,頭戴一頂英國女王戴的那種紅色薄毛呢帽子,上面有支微微顫抖的羽毛。

她臉上略塗脂粉,鮮紅的嘴唇,淺灰色眼睛在蒼老的面孔上活躍地閃耀,彷彿她剛去英國王室拜見了女皇一般。我被特蕾莎時尚的打扮和幾乎是博物館保存的不朽美麗所震驚,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,想像她年輕時該是多麼美麗炫目。她慈愛歡快地看著我兒子丹尼說:「啊!多可愛的小男孩,多漂亮的孩子,我多麼想要一個這樣的孫子,只可惜我兒子整天就是想著製作電影而不會想到給我生個孫子,看來我只能逗我家的貓孫了。」停頓一下,她馬上又帶著調皮的口氣對我說:「前幾天,家裡的貓又生了三個小貓咪呢。」

特蕾莎來自於義大利北部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,她有一個哥哥菲利普,當年年輕的菲利普對父親說要去當神父時,共和黨的父親非常失望,不僅是對兒子要把終身獻給他認為根本不存在的上帝,也因這個家族從此滅絕斷後。

菲利普成為羅馬神學院一位優秀的學生,畢業後在梵蒂岡給教皇當祕書,曾在五位身著雪白長袍和紅色鞋子的教皇身邊工作過,最後服務的教皇是保羅二世。

他在教皇任命大主教的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名字,蓋上章,他負責所有葡萄牙語系國家的宗教事務。菲利普還是一位頗有名望的拉丁語宗教學者,他來本市拜訪妹妹特蕾莎時,本市的主教和市長都會親自迎候。

出於對妹妹的寵愛,教皇的祕書每個月都從梵蒂岡寄錢給他的妹妹特蕾莎,儘管妹妹有自己的工作,生活上並不拮据。於是我婆婆在自家花園這一邊,常聽到院子那一邊的特蕾莎興奮地對她丈夫大聲說:「今天又收到哥哥匯來的錢。」

▋隱藏自己都未察覺的妒嫉

有了來自上帝之家梵蒂岡的經濟支援,特蕾莎不必像我婆婆那樣當一個辛勞的妻子。婆婆是小學老師,她一邊工作還要一邊操持全部的家務、修剪花園、煮全家人的飯菜,還有燙不完的衣物。而特蕾莎雇用兩個做家務的女傭,自己則不動手,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個尊貴的夫人。

兩個女傭啊!婆婆回憶起那些陳年往事還依然帶著當年不滿的情緒。她指責特蕾莎首先出於本人的價值觀。婆婆勤勞、節儉,恪守宗教和傳統道德觀,不過在這些冠冕堂皇的道德價值觀下,大概還隱藏著婆婆自己都未察覺的妒嫉,儘管眾所周知婆婆是位心地善良的女人,但妒嫉之心屬於人的本性之一,她也難免。

想像得出來,在婆婆整日勞累時,看到隔壁鄰居女人悠閒自在,難免心中會湧出一股酸溜溜的檸檬味。婆婆對來自「梵蒂岡的錢」抱持強烈的批評態度:教皇祕書在梵蒂岡是為上帝服務,他的錢應該去援助那些貧困的人們,而不是隨便給自己的妹妹,把妹妹給慣壞了。

特蕾莎是個被梵蒂岡的錢慣壞的女人,她身邊一直有女傭伺候直至最後一刻。而她的小女琳達則是被父母慣壞的人。琳達讀高中時是當地有名的小美人,有著母親淺灰的眼睛,栗色蓬鬆的頭髮,跟母親一樣打扮時尚漂亮,只是性格有點怪異,可能就是那些被寵壞的孩子,隨意任性。

琳達高中畢業後,一位能幹聰明的年輕人熱烈地愛上了她,年輕人大學畢業當了記者,他向琳達求婚,琳達對母親說她不太想結婚,也不想外出工作。後來她在父母的勸說下與那名記者結了婚,婚後小夫妻搬遷到羅馬定居。那裡有梵蒂岡的舅舅,舅舅在羅馬幫助了小兩口。

在羅馬,琳達不工作,跟她母親一樣也不做家務。她不喜歡羅馬的喧鬧和紅衣主教神父們來來往往的街道,白天的時光她睡在床上度過,黑夜降臨時她則出門遊逛,如同那些怕日光的吸血鬼。最終琳達的丈夫提出離婚,她回到父母的家,從漂亮的女兒變成怪異的女人,依然是白天睡覺,傍晚在住家附近街道夜遊。

▋她是活著的死人嗎?

特別是冬日傍晚寂靜昏暗的傍晚,看到琳達從我對面走來時,我快速朝她瞥一眼。她大約四、五十歲,面孔蒼白毫無血色,頭上頂著蓬鬆如同電擊般直立的髮絲,直勾勾的大眼空洞地注視著前方,身著一九六、七○年代的彩色緊身喇叭褲,腳上穿一雙不知哪個年代,如同日本木屐似的厚底高跟鞋,以藝妓走路的姿勢拖著鞋在路上緩緩而行,彷彿她是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幽靈,與我們不是生活在同一時空,這時我會加快腳步離開她。

琳達有精神病嗎?她是活著的死人嗎?從她的神態來看,她的任性顯然已超過了正常人的範圍。這麼多年她就這樣如幽靈在附近街道遊蕩,眼睛空空的什麼也不想,什麼話也不說。從窗內窺視她的街坊鄰居們,謹慎地說她性格怪異,卻無人說她應該去找精神病科的醫生治療。琳達的父親死之前無不遺憾地對她母親說,他們的女兒已經迷失了靈魂。

特蕾莎八十多歲時兒子波普從羅馬回來,說是回家來照顧年邁的老母和妹妹。那時他五十多歲,婆婆說他是孝順的好兒子,為了照顧年邁的母親而放棄自己職業和事業,如果他有職業和事業的話。如果沒有呢?也就不存在放棄什麼了。

波普年輕時去羅馬大學學哲學,畢業後留在羅馬,那裡文化圈活躍,有很多知名的文人和電影導演。在梵蒂岡舅舅的關照下,年輕的波普成為保羅·帕索里尼的導演一部片子的助理。一九六、七○年代,帕索里尼是義大利甚至歐洲最著名、最有影響力的之一的作家、詩人、編劇和導演。一九七五年的一個秋日之夜,高大的帕索里尼被人暴力打死在羅馬附近的海灘,至今他的死還是一個未解的謎和未破的命案,每年他的紀念日電視節目還常談到他的文化遺產,以及他的死亡。波普親自從大師帕索里尼那裡學會了如何拍電影。

▋或許是遙遠的靈魂之光

一九八七年六月的一天,波普帶著龐大的電影攝製團隊回到他的家鄉城市塞納,在這個安靜的小城拍攝他導演的第二部電影《遙遠的光》。那些未見過多少世面的家鄉同胞伸長脖子擠在大拱形市政廳長廊中,圍觀著名的女演員勞拉表演一個由光的物質(或許是一個遙遠的靈魂之光)進入一具死屍後,重新復活的死人的愛情故事。

一時波普成為小城的名人。自十七世紀塞納小城除了出過一位教皇,就沒有再出現其他著名人士,家鄉人民對他報以厚望。電影上映後,塞納市政府在廣場上放映波普拍攝的電影,免費讓本市居民觀看,大力為他的影片做宣傳。可這部以塞納城和波河為背景的恐怖科幻片,在義大利影評界反響平平,發行也十分糟糕,這是波普的最後一部電影。

波普一直生活在羅馬,在梵蒂岡舅舅的庇護之下,在電影和編劇行業的邊緣上徘徊尋覓。特蕾莎一直對鄰居們說她的兒子在羅馬拍電影,什麼電影?那部電影?鄰人不便多問。(上)(寄自義大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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