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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/22歲與紐約初遇 林懷民:我的身體是在紐約打造

川普總統3月買了這些公司債和股票

鄰人的死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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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/123RF、AI協作生成)
(圖/123RF、AI協作生成)

回到小城的波普已經是花白頭髮的人了,渾身帶著羅馬的文化氣息,又像個落魄的知識分子,當年大肆稱讚他的塞納市文化市議員已經去了養老院,但依然有些認識和敬仰波普的同代人,他偶爾會坐在市中心教宗庇護六世(Pope Pius VI)的高大雕塑對面的椅子上與熟人聊天,人們依然用敬仰的目光看著他,聽他說話。我呢,把對帕索里尼的崇拜延伸到波普身上成了萬分敬重。

▋他唉聲嘆氣抱怨生活

在住家附近的街道上遇到波普時,如他興致好,又對我這個中國鄰人感興趣,他會停下腳步跟我聊天,我認真地傾聽他對我講述有關帕索里尼的事情,以及帕索里尼的電影所要表達的深刻含義。那種聊天彷彿是在大學聽教授在教室裡給學生上課。

有一天,特蕾莎再也沒有甦醒過來。波普沒有再回羅馬,梵蒂岡的舅舅早在他母親去世前幾年就離開了人世。

波普家的庭院樹葉綠變黃,黃了變棕,棕葉落了一地,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了。我婆婆不再明白事理,去了養老院。隔壁左右的幾個老鄰居接連去世,老一代逐漸遷入山丘下的墓地,他們的老房子被住在外地工作的兒女出售,又被新來的鄰居重新裝修,新塗的灰泥牆面抹去了那些已故亡人的痕跡。

特蕾莎離世後,沉默走進入波普的家,女傭不再過來。波普開始自己買菜做飯,每天用他母親曾經使用過的瓷盤盛麵盛菜,那些瓷盤都很沉重,特別是他母親喜歡繪有黃色向日葵與檸檬的藍色邊瓷盤,每次他觸摸瓷盤上的圖案,都感覺母親依然跟他們在一起。

飯做好時,他只去琳達的房間說一聲:「飯好了。」之後兄妹面對面,無聲息地坐在餐桌邊吃著西紅柿醬拌麵,他們又能夠說什麼呢?兄妹倆早已無話可說。哥哥用叉子吃意麵時偶爾會看看琳達,她的眼睛如同她十八歲時沾著假睫毛,塗有昏暗的眼影,蒼白的臉孔像一張白色的面具。他記憶中紮著蓬鬆馬尾的妹妹,跟這個身體遲緩、沉默不語的女人沒有任何關聯,對面女人猶如他拍的電影《遙遠的光》中講述的活著的死人。

波普不再跟我談電影,而是唉聲嘆氣抱怨生活,經濟上的窘迫,照顧琳達的困難,波普沒有任何收入,妹妹有一點前夫支付的撫養費,他們依靠出租和賣出梵蒂岡舅舅在羅馬的公寓收入維持生活。他說他一直在家寫劇本,七、八年過去了,要麼他的劇本無人購買,要麼他的劇本難以結尾。

▋很快被這裡的居民給遺忘

波普又說這個年紀去哪裡找工作呢?我馬上接著說,你可以申請學校的代課教師。他搖了搖頭。他停留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太久,已經失去任何啟動的動力。接著他嘆息說道,當初大學畢業時就應該去當教師。不過那樣的話他不會結識帕索里尼,不會拍出兩部電影。這樣他又會遺憾一輩子,每一種選擇都有得有失。我對波普的崇拜和敬重,逐漸地轉變成一種同情和憐憫。

波普家的房子隨著主人一起開始走向衰老和破敗,外牆的黃色越褪越淺,最終完全成為一棟灰不溜丟房子,像一位裸體未穿衣的老人。院子內外的落葉無人打掃和整理,秋日枯葉被風颳成堆,在牆根一起腐爛。

又不知從哪年哪月開始,沒有人知道,也沒有人在意,琳達不再像個幽靈出現在附近的街道,再也沒有人看到過琳達。鄰人的生活就這樣靜悄悄地在身邊溜掉,如地下的暗流,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她去了何處?死了嗎?不會的,否則一定會在死者訃告上看到她的照片。去了養老院?去了精神病治療院?這事不便隨便詢問波普。

沒有一個人會去問波普,新來的鄰居都是各過各的日子,不知道琳達是誰,也沒有人去在意她。於是琳達跟她逝去的母親特蕾莎一樣,很快被這裡的居民給遺忘。

我依然能在住家附近或市中心商店菜場遇到波普,他變得更加陰鬱,疲憊不堪,從他滿臉沮喪的神情看得出來,生活對他而言,已毫無樂趣,他苟延殘喘地活著,像條有氣無力的無奈老狗。他說他病了,不願多說他患有什麼病。

有天在附近的公園,我們一起往家裡的方向走,波普對我談到衰老生命的沉重,他說每個人的生命經過了狂熱後,永遠的安眠是件好事,自殺可以成為一種解脫,他忽然問我:「說到割腕,你知道怎麼割?」

▋他什麼地方也不想去

我想到青春時期的憂鬱,曾多次獨自徘徊於長江大橋上,望著滾滾的江水,一個看橋的士兵擔心我翻橋而下,緊隨著我。可我始終沒有跳入長江。那些整日想到自殺的人,他們其實沒有勇氣自殺,他們的生存意識會持續地與自殺的誘惑鬥爭。反而那些看上去平和快樂的人可能會忽然自殺,就像我朋友的妹妹,她是一個小學老師,在暑假沒有課時,早上起來被一種無名的憂鬱和痛苦所淹沒,就這樣跳了下去,毫無跡象和徵兆。

我對波普笑著說:「割腕還不簡單嗎?不就是拿個刀片割斷你手腕上的血管。」

「往哪個方向切割?是橫著切割?還是順著手臂的方向切割?」

「肯定是橫著割。」我回答道。

這時,一隻花貓慢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,在不太遠的地方牠停了下來,蹲在那裡看著我們,那雙綠色的眼睛彷彿明白我們在討論嚴肅的生死問題。這隻貓比波普幸運,活著時不受靈魂對肉體的折磨,不像波普有甩不掉過去失敗的記憶和面對黯淡的未來,不會為生或死去糾結,牠永遠活在這一時刻。

「你說錯了,割腕時要縱向切割。」他又接著說,古羅馬時不是尼祿皇帝命令塞涅卡自殺,他不會那麼鎮定自若地割斷靜脈的。希臘的蘇格拉底如果不是被判以死刑,他不會自己去喝毒槿。自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。

我曾想讓波普振作起來,看看那些生活在貧困非洲國家的人,生活在戰爭衝突中流離失所的人,在大苦難面前,個人的一點苦難又算什麼呢?他有條件快樂生活,賣掉這套大房子,在義大利不快樂可以去異國他鄉。他搖頭苦笑一下,好像他那顆散發著憂鬱的心把整個世界染得一片陰暗,他什麼地方也不想去。

▋彷彿死神也會降落我頭上

波普步入老年的生活之路,就是每天面臨著要不要活下去的抉擇,自殺是他最大的期望,但最終沒有尼祿皇帝的命令他無法結束自己的生命,想想一個無法結束自己劇本的人,怎麼會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呢?

可如果現在他有了勇氣呢?

回頭來說,我離開了他家,剛走上小路幾步,我就聽到籬笆那邊的院子裡有個聲音,是波普的聲音。我一陣驚喜,他還活著。馬上轉回去。果然是他,他看上比幾個月前好像又老了幾歲,鬍子和頭髮全白了,時間彷彿是一湍急流從他身上咆哮而過,加速地使他變老。

他扶著門邊,疑惑地看著我。

「你還好嗎?好久沒見你出門買菜,你吃什麼?需要我幫你買菜嗎?」

我慌忙地說了一連串的話,這也在解釋我為什麼按門鈴。他好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,口齒不清地說了聲「謝謝」。他幾個月未出門,家裡有什麼可維持他生命的食物?我又重複說道:「如果你需要,一定告訴我,可以給我打電話,不要客氣。」

波普說:「你進來吧!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。」

我走入院中,到了房門的台階前,開始有點害怕了。我不敢進入他的家。怕什麼?怕這個看上去蒼老衰弱,連站都站不穩,嘴邊流著口水的老人?我害怕常年關閉這百葉窗,如墳墓般幽暗的屋子,琳達幽鬼魂的蒼白面孔浮現在我的面前,波普的面色跟當年他妹妹的一樣蒼白可怕,已不像一個活著的人臉。

最終我懷著一絲恐懼,登上台階走近了他,我聞到他身上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,那是站在他肩頭上的死神所散發出的氣息嗎?我克制住自己的恐懼,跟著他蹣跚地走入屋中,我把門特意地全部推開,害怕門在我的身後自動關閉,想像著與波普一起關閉在這個昏暗的大房子裡就讓我害怕,彷彿他頭上盤旋的死神也會降落在我的頭上。

▋癌細胞緩慢地殺死了他

走廊左邊有兩間屋子,第一間昏暗到看不見什麼,像一口可以把人吸進去的深井;第二間屋子幽暗但還可以看得清楚,微弱的陽光透過發霉的百葉窗縫隙投射進來,光影交錯。房間四周堆滿了物件、書籍、雜誌、舊衣物,一個裸身半人體模型直愣愣地對著我。

屋中一張桌子上面也堆滿了一些書籍和螺絲刀之類,波普拿了一張小紙,顫顫巍巍地寫著我報出的電話號碼,房屋內所有的物件表面呈現出一種陳舊的黃色,不知是時間流逝所致還是投射來的微弱陽光給舊物件塗上一層黃色,這些物件發出一股霉味。

我想趕緊離開這個充滿陰間氣息的屋子,馬上拿起他剛放下的筆,快速地又添加上家裡的固定電話號碼。之後我馬上退出房間,朝大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。我邊走邊說:「你可一定要打電話給我,如果需要購買食品。」我的聲音好似為自己壯膽。他在後面哼哼唧唧地說什麼我沒有聽懂。

他到底是人還是鬼?如果是人,他怎麼可以獨自關閉在屋內三個多月而不吃食物?每天來回經過他的家門,我從未見過有人按他家的門鈴。我逃跑似地離開了波普家的院子。

一個多月後,我在當地小報上看到波普在醫院死亡的消息,他患有前列腺癌,即使有免費的國家醫療,他仍選擇拒絕治療,最終讓癌細胞緩慢地殺死了他。(下)(寄自義大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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