陝南趕集
對於一個攝影愛好者來說,我時常覺得能生活在陝南的小城市裡是一種幸福,秦巴山鄉淳樸的民風和傳統生活方式的遺存,為攝影創作提供了許多有趣的素材和便利的環境。自從愛上了攝影,我便喜歡在閒暇之時,約上幾個好友或者乾脆一個人去周邊山鄉的集鎮趕集采風。
多年來形成的慣例,陝南山鄉的集市分長日集和擇日集,一般大一點的集鎮天天有集,小一些的集鎮便根據單雙日逢集。那些相鄰的小集鎮大都約定俗成,分成單雙日輪流逢集,這樣既方便了周邊的百姓買賣,也能吸引更多的流動商販。
平日裡這些小集鎮安靜而寂寥,難得見到幾個人,但一到逢集的日子,呼啦啦地從四鄰八鄉一下子聚攏來的人流,讓集市變得熱鬧喧囂。山民們背著竹編的背簍走向集市,背簍裡面裝著平日裡積攢下的雞蛋鴨蛋、房前屋後種植的各色時令果蔬、自己養大的雞鴨、燻製的黑黝黝臘肉、從山上採集的各種奇奇怪怪中藥材等等,在集市上售賣後,又購進自己所需的生活物品。
也有人不買不賣的,就是到集市上湊個熱鬧,會會多日不見的老哥老姐,東逛逛西瞧瞧與相識的熟人打個招呼,去茶館坐坐和茶客們諞個閒傳,在煙繞氣騰中悠閒地打發打發時光;或在小街上的釀酒作坊喝一杯素酒,在微醺愉悅中同老哥兒們吹吹牛。
年前的集市是一年當中最紅火的時候,人們用忙碌一年辛苦換來的收穫,為家人們添置過年的備需,大人小孩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神情。
紅紅綠綠的年貨堆滿了攤位,大紅燈籠、鮮紅的春聯飄舞在街邊,這個時間去趕集,最能感受到久違的年味和濃濃的人情。
趕集就如山鄉人家的節日,早早起來收拾妥當,穿上體面的衣服,或帶上自家的貨物,或帶著滿眼的期望,匆匆地走進熙熙攘攘的集市裡。無論賣或買的過程都充滿著收穫的喜悅,平日裡勞作的辛苦也暫時忘卻在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。
雖說年輕一代的腳步和目光早已移向了城市和互聯網,小小的鄉村集市已無法滿足他們的渴望,但老一輩的山鄉人依然對自己身邊進出多年的集市懷有深深的情感,這裡熟悉的氛圍和交易的方式,讓他們感到隨意而舒心,再說,小集鎮上的一切已經可以滿足平日裡按需所求的簡樸生活。在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歇的平淡日子裡,趕集早已成了山鄉人調劑生活、知曉外面世界的一種重要手段和精神享受。
集市上四元(人民幣,下同)連洗帶理的理髮攤子,客人接二連三讓師傅應接不暇;兩元管飽的小吃店,一個大餅、一大碗菜豆腐稀飯讓趕集人吃著最實惠的餐食;推著陳舊的飛鴿、永久加重自行車行走在人流中的老者;靜靜地坐在擺著手工編製竹簍、竹筐、竹籃攤位後面的山民;高聲吆喝著的小商小販;頭上紮著馬尾辮修理著自行車的老哥;坐在店門口補鍋補盆的老工匠……,諸如此類的場景,瞬間讓時光彷彿回流到二、三十年前,與現代城市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
我不時穿梭在人頭攢動的集市裡,追尋著那些樸素而自然的畫面,捕捉著合適的時機,將這些難得的生動情景和人物定格在鏡頭中(見圖),在收穫著一份份精采和欣喜的同時,也讓它們成為永恆的記憶。這些充滿煙火氣息的山鄉百姓生活場景,也許再過若干年後,隨著時間流逝會漸漸地不再重現。
老劉是我在趕集時認識的一名製籠工匠。陝南的新集鎮是著名的麵皮之鄉,老劉早年從四川的老家來到這兒開了一間製作蒸籠的作坊,憑著精湛的手藝,在集上一紮就是二十來年,製作的蒸籠隨著外出謀生的麵皮客遍布全國各地。一個偶然的機會,我被他製作籠屜的過程深深吸引,在徵得他的同意後為他拍攝了一組照片,其中一張還在報紙上刊登過。後來我專門洗出一張送給了他,老劉見到自己的照片高興得合不攏嘴,說以前也有人給他拍過照,但給他送照片的我是第一個,這也是他唯一的一張工作照,邊說邊不住地謝謝我。
透過這件事也啟發了我,趕集采風時我遇見的山民,估計許多人多年都沒有照過相了。從此之後,我把拍過的山民們的照片挑選後,都洗了出來放在攝影包裡,再次遇見時便免費送給他們,看著他們見到自己照片時臉上的驚喜,讓我也心悅氣爽,同時還拉近了我和他們的距離。透過一來二往的溝通交流,每張照片都濃縮了一段故事,期間也增添了不少的樂聞趣事。
當然,每次趕集除了拍照采風,還可以順便採買些城市裡不多見的特色美食、新鮮時蔬。山民們自產的百花味土蜂蜜、脂白如玉立而不倒的土豬肉、帶著春天氣息的椿芽醃菜、從蒸鍋中剛剛流淌出醇香的包穀酒,以及沾著泥土芳香的蘿蔔白菜等等,當這些蘊含著濃濃鄉土味道的食材從舌尖滑過之時,總會讓人感受到山野的氣息,回味悠長而浮想聯翩。
陝南山鄉的集市,凝聚了最質樸的人間煙火,演繹著妙趣橫生的百態人生。在擦肩接踵的人流中,總能捕捉到一張張鮮活的生活畫面,品味到山鄉傳統的醇厚味道,體驗到生活的不易和時間的回轉,在嘈雜喧鬧裡尋覓到原生態的鄉音鄉情,讓人在慢時光裡品味到一種遠離塵囂的愉悅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