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性溫柔處

在濟貧組織食物庫上班的兒子，巧遇高中時曾與他有過私怨的同學，由於那人看著有些超齡的蒼老、精神狀況不佳，兒子一時沒能發現，直到接手處理登記新會員事宜，才從證件資料確認是同校生無誤。

兒子裝作不認識他，公事公辦地幫對方把手續辦妥，然後交代義工協助他去提領糧食。之後整個下午，兒子的心情非常複雜，甚至感到鬱結，下了班後回家，在飯桌上和盤托出陳年往事。

那人曾經在學校用帶有歧視的言語侮辱兒子，兒子不是省油的燈，與之唇槍舌劍一番，就差沒大打出手。當時兩人都被叫去辦公室，那人死不承認言語不當，最後說要道歉，也只是聽令於輔導員的建議，態度極不情願；兒子說這種道歉他不屑接受，事情到此為止，並無驚動到兩方家長，因而我從不知情。

兩人此後結下梁子，在學校抬頭不見低頭見，遠遠看見對方覺得不舒服，選擇走避。兒子知道，此人在校習慣言語霸凌亞裔或西裔同學，專挑英語不好及有口音的移民子弟，說話打擦邊球。當年碰到美國土生土長的兒子對他不依不饒，實屬惹錯對象。

畢業後各奔東西，沒想到多年後再見，發現此人歷經社會一番毒打，落魄到在一般人上班的時間來到食物庫求助，對一個才二十五、六歲的年輕人來說，這應已是萬般無奈的選擇。偏偏還必須從當年歧視的對象那兒得到幫助，不知是否會加深更多莫名的仇恨？亦或必須相信，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惡劣的他？

來濟貧組織求助的群眾有各種族裔，來協助糧食發放的義工們，也已到處可見亞裔和拉美裔人士。就算兒子不在場，身處這樣的環境裡，說不定對此人來說也是非常難耐的。兒子認為，這並不是在觀看復仇爽劇，縱使對過去的恩怨仍難釋懷，但對於已然站在一個特定高度的他，更在意自己有沒有比以前成熟長進。

兒子寧可不曾與這名同學碰面，他不希望因為在這組織身居管理地位的事實，讓此人自尊心作祟而放棄接受救濟，這絕非他想要的結果。如此情況，無論如何表態，在對方眼裡都免不了會被放大成高高在上或傲慢，於是我勸兒子別想太多，問心無愧就好。

然而，兒子隱藏此事多年，委實讓我心疼，問他為何不告訴家長，他說當時自認為成熟到可以對付，不需要。

回頭再想想，我當年隨父母移民舊金山（San Francisco），讀高中時在學校被搶錢和推搡、被老師差別待遇，在英語不佳的父母無法為我出面的事實面前，我決定獨自面對，也認為自己非常成熟，父母從不知我曾遭受委屈。赫然驚覺，兩代人不約而同選擇了修煉自我，深信唯獨讓自己能力變強，便有機會去挑戰，乃至撼動大環境的不公現象，扭轉無力感。

兒子雖跟我一樣生性記仇，在人性與大義面前，我們其實從未遺失為人所該有的悲憫及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