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鳥
候鳥,多指穿越地球緯度的遷徙鳥類。候鳥飛行的線路特徵是南北移動,秋冬向南,春夏向北。候鳥不辭辛苦,飛躍千山萬水,有的行程居然長達萬里之遙。以往,我每年冬季都會在家鄉安徽省定遠縣的江巷湖,守候從西伯利亞南飛的天鵝;牠們在湖畔濕地逗留小憩,然後繼續向南飛翔,直至江西鄱陽湖或湖南洞庭湖。
但我要說的是另一種候鳥,不是南北方向,而是從西往東,或從東往西,飛躍太平洋。我說的是在中美之間來回過日子的中國老人。在爾灣(Irvine)的這幾個月,我在社區遇到許多候鳥式老人。這些大爺大媽多是退休後來到兒女家,幫忙帶孫子或外孫,享受天倫之樂;也有來與子女團聚,彌補分離遺憾的。但限於出入境規定,對於尚未取得綠卡的老人們來說,來到孩子這裡居住,最多不能超過半年,接近時限就得離開。如果想念兒女,特別是思念照顧了數月的可愛小寶貝,那也只能過些時日再來。這其中,還要根據經濟情況而定,畢竟往來一次的費用不菲。
跨越重洋,每隔一段時間就往返於太平洋東西岸之間,這與候鳥的習性是差不多的。
趙女士是江蘇人,她每天都遛狗,恰巧與我慢跑的時段重疊。那天我們駐足觀看一隻郊狼,我誇她的狗厲害,狼都怕牠,就此開始聊起了家常。她說這狗是女兒收養的,屬於猛犬類;她每年都來此居住幾個月;女兒女婿上班,小外孫上學,她除了遛狗,還要做飯;她是銀行退休人員,收入「還可以」。在這裡,女兒女婿對她很好,就是感覺比較孤單,雖然社區華人不少,可大家並不認識,「等於沒用」。
老羅來自江西,兒子做裝修工,孫子上中學,兒媳也是華人,老羅夫妻倆這個月要回國了,「下次再見就是下半年或者明年囉」。張大哥寡言少語,通常都用一個字應付我:嗯、哦、是,但我不相信他嘴裡沒有話。那天,我走到他面前——他每天都在自家車庫前放一張小椅子,坐在那裡看草坪,看車輛,看鶴望蘭和石斑木,看哀鴿、蜂鳥、烏鴉、老鷹和飛機;我說我家孩子今天點了外賣,是你老家的四川冒菜,滿好吃。老張張了張嘴,合上;咧了咧嘴,合上;又從鼻翼往下抹了抹嘴,說了一句:「我那個娃,就是個耙耳朵(四川話:怕老婆)。」
社區裡還有廣場舞大媽,她們把「國粹」也帶到了美國。從她們身邊經過,我笑笑,心想:不寂寞就好,不擾民就好。
寂寞是候鳥式老人最大的敵手。雖然與兒女同住一個屋簷下,但兒女忙碌,少有時間陪伴;能在三餐時與兒女坐在一起,說幾句居家過日子的話,就會感到很高興;若是兒女帶出去購物、旅遊,那簡直就是無比幸福的事情了。多數情況下,候鳥式老人的生活沒有社交,只是獨處,或與咿咿呀呀的小寶貝待在一起,既快樂,也勞累。
候鳥只是個比喻,真正的候鳥是群體遷徙,而候鳥式的中國老人多是孤獨旅程。望著飛機舷窗外寂靜的夜空,老人們會不會覺得只有「星星知我心」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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