憶老鄰

近四十年前，我們搬進坐落在紐約皇后區新鮮草原、一所有名初中對面的獨立屋，第一個星期六，就注意到屋前人行道上，有個西裝畢挺、頭戴猶太小帽（Kippah）、手拿聖經且年逾花甲的紳士走過。

後來我們有機會跟他正面相逢，才知道他就住在我們右邊，叫厄文（Irving），每個星期六安息日會走去巷口對街的猶太會堂禮拜。

知道美國人很注意草坪修剪整齊，我們立刻買了割草機，外子和讀小五的兒子將整理草坪當做親子活動，不久又買了修邊的機器。可是不管他們怎麼努力，草坪都不如包給專人料理的厄文家平整漂亮。

有次厄文的割草部隊來修剪時，竟幫我們家也一起弄了，外子趕出去探查究竟，他們說是厄文請客，花錢叫他們做的。外子要付錢給厄文，他堅決拒收，說是要我們比較一下，若覺值得，他可以給我們割草公司的電話號碼，請他們料理，以後外子也不必這麼辛苦了。當時我們才移民過來兩年，割草機也買了，所以不為所動。

沒想到第二年，割草公司又不請自來，我們猜想厄文大概擔心我們修剪不齊的草坪有礙觀瞻，會引人非議，因為我們那一排幾乎都包給別人，只有我們一家參差不齊，確實看起來很刺眼。為了門面好看，從此只好忍痛請割草公司代勞了。

來美後，為撙節開支，我們起初只捨得買二手車，厄文看到外子在車道汗流浹背地打開車蓋查看毛病，或者請人幫我們的車接電啟動（jump start）時，他會建議：「何不買個不會故障的新車？」他移民來美多年，大概忘了新移民的刻苦耐勞。

聽說他二十幾歲就來美，在長島購物中心裡買了個店做生意，退休後租出去，在佛羅里達州也有房有車，冬天就飛去住半年避寒。他雖然在門上開了個信箱口，郵差可以將信件直接投入屋內，不必擔心信箱塞滿，家裡也設有定時器開關燈，但門口每周會有不請自來的超市廣告等，長久累積，突顯家中無人，所以我們幫忙收走，下雪時我們也會幫忙鏟雪。為了表達感激，他會寄來一箱佛州的名產香吉士（sunkist )，年年如此，相沿成習。

知道外子愛讀聖經，他做為虔誠的猶太教徒，熟讀舊約，所以常和外子討論摩西五經。有次還請我們去他常光顧的猶太「潔食」（Kosher）餐廳，那是我們此生初次，也是唯一僅有的嘗試「潔食」。

兩老生活很規律，每天早晚厄文牽著太太一起散步，看得出他是愛妻好男人。有次看到厄文落單，踽踽獨行，一問始知他太太露絲（Ruth）住院了，問明她住在長島醫院的病房，我們利用周六買了一束鮮花去看望。她住的猶太醫院因逢安息日，電梯每層樓都自動會停，送去的花也只讓她看一下，就叫我們帶走，免得影響對花粉過敏的室友。我們因此領教了猶太人的習俗。

兩年後罹癌的露絲去世，根據猶太習俗，死者需要在兩三天內盡速埋葬。我們參加了她的葬禮，看到厄文哭紅的雙眼，很是不忍。一年後他再娶，對方也是新寡，有房產，可謂門當戶對。厄文做了兩年冬去春來的候鳥，由於繼室不耐南北奔波，他只好賣屋定居佛州。

因為跟我們相處融洽，他執意要把房子賣給我們的兒女，結果以遠低於市價成交，他們只帶著兩個皮箱就離開。交屋後我們登堂入室，發覺不但窗明几淨，連衣櫥的毛巾、床單、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，平常從不見有雇幫手，真不知他怎有這個精力？

他們搬走後第一個聖誕節，我們收到厄文從佛州寄來的卡片和香吉士，說是在沒有冰雪的佛州過冬真好，只是第二年就沒音訊了。後來才聽另一個猶太鄰居說他去世了，那鄰居很感嘆：「好端端的人怎麼會猝死呢？」聽了的確讓人不勝唏噓。遠親不如近鄰，原以為他搬走，我們只是生離，沒想到倏忽竟成永別，真是世事無常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