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孵鴿子

我在洛杉磯伍蘭岡（Woodland Hills,Los Angeles）經營針灸診所已逾三十年，這棟樓建築長方，中央是一個寬敞的天井，約有二十米寬、五十米長，四周玻璃窗明亮通透。天井裡栽種著綠意盎然的花木，設有許多供人歇息的長椅，中午時分，辦公室裡的人們常聚集於此，吃飯、喝咖啡、曬太陽，是這棟樓的一方靜謐天地。

整棟樓裡約有五十家商戶，我的診所在二樓西側走廊的盡頭，這條走廊約有二十米長，平日偶爾會見到幾隻迷路的鳥兒，比如誤入的麻雀、彩色鸚鵡，甚至偶然飛來的蝙蝠，牠們總在這條走廊裡轉上幾圈，找到出口後飛回天井。這些小插曲，為沉悶的辦公環境增添了一絲生機。

然而幾個月前的一天傍晚，我準備下班時，意外在走廊盡頭看見兩隻灰白相間、體態圓潤的鴿子，見我走近，牠們只是輕輕地移動身子，卻並不飛走。我試圖引導牠們回到天井，牠們卻與我在走廊裡兜起圈子，不願離去。

沒過幾天，對門的幾名年輕同事開始在鴿子停留的地方鋪上一塊小地毯，神奇的是，這兩隻鴿子居然從天井銜來了幾片枯葉，臥在地毯上開始築巢。每天來來往往的辦公人員和我的病人對此頗為寬容，沒人去驚擾這對「新鄰居」。第二天上班時，我赫然發現有人已經放上水盆、食盤，甚至還縫製了一個用花布拼成的「鴿子小屋」，這份愛心讓人感動。

不久，發現鴿子身下多了兩顆潔白的鴿蛋。我在網路上查到，鴿子通常是一公一母共同育雛，公鴿負責白天孵蛋，母鴿則負責夜間，整個孵化期約為十七到十九天。有名熱心人士大概覺得地毯太硬，便將鴿蛋移到一個填滿木屑的紙盤中，試圖營造更柔軟的環境，不料，鴿子反而不再靠近，只遠遠站在天井上，緊盯那盤「被搬家」的鴿蛋。數小時後，那名好心人終於明白鴿子的「執著」，將紙盤移走，蛋重新放回原處，不久，鴿子便回來了，彷彿未曾被打擾。

兩周後的周末，前台小姐傳來訊息和照片，說小鴿子孵出來了，我立刻盼望等待周一上班。早晨一進走廊，只見兩隻毛茸茸、淡棕色的小傢伙依偎在母鴿翅下，嘴裡還發出呢喃聲，樣子可愛極了。

接下來的幾周，我每天上下班都會觀察牠們的動靜。母鴿最初總是將小鴿子壓在身下，看不見牠們的身影，等小鴿漸漸長大，便常看到牠們躺在母鴿身旁，有時張嘴，有時搖頭，看起來活潑健康。母鴿對來往行人投以警惕的目光，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每一個從走廊經過的人，寸步不離地保護著自己的寶寶。

偶爾父母飛走覓食，兩隻幼鴿便靜靜地蜷伏在地毯上，絲毫不動。等父母歸來時，便會聽見熟悉的「咕咕」聲此起彼落，那是牠們彼此認定的呼喚與聯繫。

四周過後，幼鴿已經練習拍翅，開始試著飛行。再過不久，牠們已經能夠穩穩飛入天井樹林間。某日，我注意到地毯上空空如也，那個熟悉的角落清靜下來，鴿子一家四口悄悄搬離了這片臨時的家園。

走廊雖然恢復整潔，清潔工也早已清理完那些鳥糞與落葉，但樓裡的人們對這段共處經歷仍津津樂道。雖然鴿巢已撤，但這對大鴿子偶爾還會飛回熟悉的樓層，或許是為了懷念那段與人類共同守護幼雛的溫馨時光。

三個多月來，鴿子一家與整個辦公樓裡的人類鄰居和平共處，無一人抱怨環境髒亂，反而人人充滿關懷與興趣。這段城市走廊裡的野生孵化奇遇，讓我見識到現代都市人對動物的寬容與愛心——這不只是一段人與鳥的邂逅，更是一次都市自然共生的美麗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