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意的延續

久居舊金山東灣（East Bay,San Francisco），在地方食物庫做了十年義工。此前我是純領糧食的會員，因外子曾遭合夥人詐騙，讓全家陷入財務困境長達十年之久，在兩個孩子年幼需要看顧、也無法專心事業的情況下，曾求助於該組織並仰賴救濟了很長時間。

每周一次的糧食發放，標榜份量能餵飽四口之家，算算雜貨菜錢就能省下一兩百塊。尤其當逢掙錢不多的情況下，憑此「靠山」讓三餐預算有所緩解，壓力確實減輕不小。

我從小被教導「吃人一口，還人一斗」，就在債務還清、孩子們也都進入青少年後，開始每周固定抽出時間去當義工，協助發放糧食，算是透過勞力償還這多年來的資助。

這個憑靠大量義工運作的濟貧組織，在我加入義工行列那個年頭，鮮少有華人或亞裔參與，來簽到的東方臉孔，多半是需要義工小時的中學生，由於是公立學校規定的任務，通常做個幾次甚至一回也就離開。能夠成為固定班底的義工，大多是上年紀的退休人士。

做翻譯的我，工時相對有彈性，得以定期報到。像我這樣不到退休年齡卻能長期投入的義工，其實並不多見，因此，即使做了多年，仍常被誤認為是閒來無事到此「插花」的闊太太，或是與職場脫節、來累積工作經驗的主婦。多數華人對義工的認知仍偏狹隘，我懶得解釋，只確信在這位置上多堅持一會兒，或許可多少改變整個大環境對華人的觀感。

非牟利組織仰賴民間捐款、地方超市與私人農場的食糧捐贈，以及政府部門不定期分撥的糧食來運作。食物庫每收到一元捐款或補助金，可折抵購買約市價七元的糧食，來免費接濟低收入民眾。因此，絕大多數發放品都是花錢買的，同樣「粒粒皆辛苦」。然而，由於採購方的超市會順道將快下架或剛過期的商品交由食物庫發放，不免產生「都在推銷過期食品」的誤解，更發現部分會員因長期受接濟而產生傲慢心理，對贈送的糧食不加珍視、乃至公然糟蹋。打破錯誤成見的宣導，也成了該組織的要務之一。

除了勞力，我也逐漸投入腦力，貢獻自己的專業能力，為英語不佳的華人會員口語翻譯、減少不良溝通與誤解。有會員或家庭成員患有糖尿病、高血壓，或是對特定食物過敏，因此，為視力不佳的老人們幫忙閱讀食品上的標籤小字，也成了我發放食品時的額外服務。

再後來，我義務將重要文宣及標示翻譯成繁簡中文，省去很多溝通上的麻煩，也發現華人會員在幾年間從五分之一成長到逼近四分之一，在人力資源有限的情況下，雙語文宣確實可發揮四兩撥千斤的功效。

在擔任翻譯時，最讓我痛心的幾次，是為宣導會員別把領來的糧食拿到街邊販售的溝通。盡管絕多華人會員們都非常守規則，然而，把濟貧組織當成是大盤商來「進貨」的投機份子亦屢見不鮮。都說世上苦人多，也許人人各自為了生存都有其苦衷，只是，若善意不能被善待，終將損及整個體系的信任與運作。願每個人的一念自省，能讓這份善意得以長久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