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客之道
小時候在台灣,每當家中宴客時,母親總是一大早就在廚房忙著備菜,我喜歡待在廚房充當幫手,親眼看著母親淡定地操作著她那嫻熟的手藝,如變魔術般將香氣撲鼻、熱騰騰的料理,一道接著一道呈現在客人面前。
只見母親在窄小的廚房與不寬闊的餐廳之間忙進忙出,客人們不時喊著:「嫂子,菜太多了,別忙了,坐下來一起吃飯吧。」母親卻從不入席,直到菜都上完了,才脫下圍裙,在眾客起立舉杯敬酒的讚美聲中,接過父親遞給她的酒杯回敬大家,在氣氛熱絡中與賓客淺淺寒喧,然後又退回廚房整理殘局。她說看到客人愉快享受著她做的美食菜餚,所有的辛勞都化成了喜悅。
我在美國居住匆匆已超過半世紀,年輕時家中宴客大多是在星期六,每次都是一早興沖沖地拿著準備好的菜單岀門採購食材,回家後一頭埋入廚房準備大顯身手。
我牢牢記得當年母親不管多麽忙碌,一定微笑開心地進出廚房,為了避免給客人壓力,她從不顯現疲憊辛勞狀。我與母親宴客不同之處是在忙完了備菜,我一定會坐下來與客人共餐,直到賓主共歡方才散席。
大約三十年前,先生有一名年紀長他許多的日本同事福君,為人謙和禮貌,頗得人緣。有一回福君邀請數名同事到他家晚餐,我們都欣然接受邀約前往。按著他給的地址,我們開車來到了座落在舊金山灣區(San Francisco Bay Area)希爾斯堡(Hillsborough)的一幢毫宅,房子矗立在半山腰上,占地面積非常大,院落花木扶疏,有私人游泳池,海灣景觀優美無敵。這幢房子在當時絕非是一般薪水階級的家庭負擔得起的,福君毫不隱瞞地告訴我們,這是他在日本東京售出一幢價值不菲的房子後,才得以在此置產定居的。
晚餐之前,只見福君夫人以傳統式的跪坐方式,於日本茶道的茶具中為客人沏茶奉茶,福君邀請我們坐下品茶,體驗一下日本茶道文化的樂趣。形式禮儀嚴謹優雅,我們著實親身領略了茶道的精神。
當福君夫人輕巧地端走各項茶具進入廚房後,客人移坐於女主人精心安排全套精緻餐具的餐廳座位。當晚主菜是烤味噌醃漬的新鮮鮭魚,真是風味十足,色香味俱全。女主人忙進忙出,陸續謙卑地端上好幾道美味的餐點後,卻一直待在廚房,我們對福君說請你夫人一起坐下來共餐,他卻擺擺手說不必了,我們覺得不妥,於是再度要求福君夫人出來小坐接受敬酒,福君又說沒關係的,我們也不好再堅持,但卻頗令我坐立難安。
飯後我走進廚房去感謝女主人,只見她正慢條斯理默默地清洗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,她很客氣地以日語回答,並不停彎腰鞠躬,我想這是老一輩日本人的傳統文化禮儀,也同樣以鞠躬回敬她的熱情招待。
回想起母親生前在台灣家中宴客,雖沒有如此拘謹,但也從不坐下與賓客共食,僅接受敬酒致謝。母親覺得只要客人歡喜就心滿意足了,我想這就是傳統保守的上一代東方人的文化習性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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