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裡的夜燈
廚房牆上插著一個以桔色貝殼為罩的夜燈,在就寢之前,我會扭轉開關,讓它柔和的光韻點燃寂靜的夜,給摸黑起身的人一縷可以免於跌撞的亮光。
這盞小小的燈陪伴我近二十年,自二○○七年派翠西亞離世後,我更加珍惜它。從北卡(North Carolina)西遷加州(California)時,我親手將它包好,放在隨身攜帶的行李中,以免遺失。畢竟搬家公司也發生過整個紙箱不見的事。
派翠西亞是我居住北卡時的忘年之交,她曾戲言自己是我的美國母親。我們相識在周六彌撒的教堂長椅上,由於每星期比鄰而坐,逐漸相熟。當時她七十歲出頭,患有嚴重風濕,走路時倚著拐杖,一人獨居,但有女兒住在附近。
長期的身體疼痛並未讓她抱怨,當我關切她的狀況時,她會說:「我這位老朋友可熱情了,每天都來看我。我發現對這種來了就不肯走的訪客,最好別和她有太多交集。她獨坐一陣後,也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離開。」我始終記得她說這話時,藍灰色眼瞳裡透出的幽默。
有一回,我和外子開六小時車去海灘度假,她一直為我們路上的安全祈禱,等我們回來後,她便送了我這盞夜燈。我說:「這貝殼工藝品,不是應該由我從海灘帶回來送妳才對嗎?」她對我眨眨眼:「我猜想妳不一定會想到去買。」隨後給了我一個擁抱。
後來派翠西亞的風濕愈發嚴重,止痛藥似乎失去作用,於是決定接受醫生建議,置換髖關節。手術前夜,我去她住處拜訪,她表示對所做的決定感到安心:「雖然不是沒有風險,但成功機率很高。何況,如果不踏出這一步,永遠也不會有新的可能。」我與她相擁道別。她站在家門口,黃色的門燈照著她微微後揚的髮際,我轉身揮別,感到一種漸行漸遠的恍惚。
手術很成功,我帶著花束去醫院看她,她高興地分享復健計畫。誰知次日我下班回來,電話留言機上迴盪著她女兒的訊息:「我母親忽然發燒,進入昏迷。」再踏進派翠西亞的病房,一切面目全非,她身上插滿了管子,呼吸機嗡嗡作響。我站在床側,感到麻木又茫然,數日前的樂觀開朗,對比眼前的病危形象,我的震驚與哀傷無處排遣。
派翠西亞就這樣永遠離去。那一年,我先經歷了生母的去世,接著送走了號稱美國母親的朋友,脆弱的心不堪負荷。然而,那盞小小的夜燈,一直在牆上散發溫暖,提醒我,逝去的人,雖已遷至天堂居住,但情誼將在愛中永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