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髮記
在紐約曼哈頓(Manhattan)這個大城生活了近三十年的我,最大的收穫就是逐漸擺脫了東方社會的種種框架,愈來愈能接受自己、做自己。就拿最近發現白髮叢生這件事來說吧,以前的我肯定會懊惱很久,現在的我雖然還是有點小小的不情願,但很快就接受自己已到了與白髮共存的年紀。
我的祖母和父親直至高齡九十幾歲往生,一輩子沒染過頭髮,他們的一頭黑髮常是親戚們津津樂道的話題,如今碩果僅存的幾位高齡的姑姑們也都還黑髮濃密,母親則很早就開始染髮。小時候我對頭髮這事從不在意,直到小我一歲的妹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升學壓力太大,高中即冒出白髮來,我才開始忖度自己是否有傳到父親這邊的基因?
四十歲之後,偶爾會看到幾根白髮冒出來跟我招手,但託髮多之賜並不明顯,過了五十還有朋友問我:「妳的頭髮是真的嗎?」意即:「妳的頭髮真沒染過嗎?」如今即將踏入六十歲門檻,不得不同意蘇東坡詩中說的:「公道世間唯白髮,貴人頭上不曾饒。」 除了極少數的人有優良基因的幫助外,隨著年齡而來的生理變化應該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吧?
而對於白髮這事,每個人的應對方式不同,姐姐之前有個室友,三十歲不到就已滿頭白髮,雖然她那時還是單身,但她開懷接受自己自然的樣貌,從沒試過染髮,這在二十幾年前的台灣社會來說,算是相當勇敢先進的。
在我的朋友當中,也有那種一見白髮就非染不可的人。這要感謝市面上琳瑯滿目、不同品牌的染髮劑,還有美容院美髮師提供的各種染髮方式,讓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最喜歡的樣貌。像瑪莎和傑克這對七十幾歲的老夫老妻,就喜歡買染髮劑回家互相染髮,既省錢又增進夫妻情誼;而在銀行上班的雪兒,則享受每四到五個星期去美容院讓美髮師服務的樂趣。
近日讓我感到特別暖心的故事是,每個星期四一起跳舞的白髮婆婆,有天突然頂了個紅藍綠三色的頭髮來跳舞,大家都非常好奇,下課後問她才知道,那是她孫女的傑作。她的孫女因為不能適應一般高中的學習環境,高三輟學後在曼哈頓下城的美容學校報了名,學美容美髮,最近正學到染髮,婆婆就自告奮勇當孫女的練習對象,藉機跟她交流互動。
看到婆婆這麼開放的態度,讓我更感到輕鬆自在了,雖然還不確定下一步會如何處理頭髮,讓我覺得放心的是,在決定「完全變白」之前,我可以做很多的實驗。就順其自然慢慢接受新階段的自己吧,我相信,銀髮的我肯定會有另一種魅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