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與遺忘

小孩離家上大學之後，原本吵吵鬧鬧的家一下子變成清冷的空巢，剛開始有嚴重的失落感，幾年後漸漸習慣，不得不感謝上蒼賦予人類遺忘的權利和本能。

「忘」乃「亡心」，這麼說來，遺忘該是遺失的亡心，乍聽之下十分殘忍。曾經存在的記憶會完全消失，著實令人難以置信。

可是遺忘是千真萬確的事，並且經常發生在我身上。至今我仍不明白遺忘到底只是短暫的失去，有一天會再來造訪，還是真的會永遠消失？或許記憶原本就是個過客，隨著年齡會慢慢離開，永不回頭？

家居瑣事、情感悸動、一句話、一個名字、一段情，有時候因太過專心而忘得一乾二淨，有時是分心之間忘了前塵種種，有時又會在無心之間想起。實在摸不透那些剎那的亡心、分心之間的遺忘，與無心的想起，到底是誰先離去，誰先來訪？

馬齒徒增後，經常在與人交談間，想說的一句話瞬間從嘴邊溜走，消失無蹤，再也想不起來，只好不知所云地搪塞幾句，錯失原本恰當表達的機會。這種失風去骨的時刻，心靈往往被全部掏空，令人挫敗感十足。近年來這類錯失更是隨時隨地發生，逐漸變成生活的日常課業之一。

曾告訴自己，沒有寫下來的東西就是從未發生過，這種堅持乍聽之下十分浪漫，後果是禍是福，恐怕是聽天由命。記得年輕時你曾來過、我們曾笑過、哭過、不顧一切地愛過，一個轉身，發生過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全忘了。

是誰之過？怎麼忘的？是上天助我一臂之力，把遺忘植入腦海，是地母迫我失神，因而失去對你的記憶，還是曾經牢牢記住，心一疼就忘了自己也忘了你？

養兒育女的日子歷歷在目，許多畫面牢牢刻在心底，尤其是那些可人的時刻。小孩長大離家後，我依然記得他們成長的點點滴滴，甚至還天天在心裡回轉、重播，那些令人感動、莞爾一笑、無邪的笑容、甚或啼笑皆非的模樣永遠在眼簾間，隨叫隨到。然而當年教養他們的疲憊、傷心、小孩的叛逆、種種困難全在親密的世界裡忘得一乾二淨。

兒子那天帶著一家人回來，用餐期間，十分嚴肅地對我説，對不起，我的成長過程風風雨雨，帶給你許多麻煩。我說，忙著看你長大、成熟，獨立，何來風雨？我的記憶和你年少的叛逆相濡以沫也相忘於江湖，兩廂情願，不是嗎？說完了之後我突然懂了，原來亡心和遺忘也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愛，天造地設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