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親

「血濃於水」四字，對我們這一代人而言，從不是成語，而是命。海峽只是一道水，卻把無數家庭劈成兩半，那不是地理，是生離死別的傷口，有人等到重逢，有人等到白頭，而更多人，等不到。

我在台灣長大，童年記憶裡，「認親」不是故事，是日常。街頭巷尾、書信廣播，到處都是尋人的聲音，名字在空氣裡飄著，像失根的風箏線，拉著一顆顆不肯放手的心。

父親也找他的姊姊，找了好幾年。那天相見，我第一次看見軍裝之外的他，身為飛行官大隊長的父親，竟在眾家人面前跪下，抱著姑媽痛哭，像迷路多年的孩子，他一遍遍說「對不起」，聲音破碎得不像一個軍人。姑媽的淚落在他肩上，說的是漂泊，是飢寒，是被人欺壓的歲月。

從那天起，父親笑了，他做湖南臘肉、香腸，廚房裡煙霧繚繞，像把故鄉一寸寸燒回來。姑媽吃著笑著，眼神也慢慢柔軟，我們四個孩子卻不懂那笑有多珍貴。

但命運從不肯一次給完圓滿，印證福無雙至。原來，戰爭走了，命運卻還在追人。湖南老家的奶奶透過認親管道，對台灣喊話，要兒子回家。父親聽到消息坐了一夜，天亮時頭髮已成半白，他飛不了，也回不去，軍令如山，鄉愁如海，人卻只有一個。

因此事件，那年他被停飛，改擔任文書官，家中安靜無聲。我第一次知道，思念會讓人變輕，輕到像會被風吹走。最後，奶奶走了，父親也跟著走了，兩個最想見面的人，終其一生，沒能突被這道海洋。

多年後，先生赴美讀書，異鄉街頭，只要看見東方面孔，便上前打招呼，那也是一種認親；七○年代的華人彼此取暖，鄉音就是通行證。後來因為工作如戰場，所以人心各自築牆，再也難以交到如親人般的摯友。退休之後，我們已不再在人群裡尋找自己人，即便旅途中遇見同族，也只是點頭而過。原來，人老了，認親的力氣也會用完。

如今望八之年，回首一生，我領悟「認親」不是找到誰，而是證明，我們曾深深失去過，而那些喊著名字的歲月，仍在心底，回聲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