憶初抵美國

一九七一年八月，人生第一次搭機離開台灣。當所乘日航班機飛抵洛杉磯時，有名來自「台灣留美同學會」的學長，接我到一處公寓過夜，這名前輩告訴我，由於曠日持久的越戰，美國經濟正在衰退，許多留學生畢業後找不到工作。他指著我下榻的街道說：「當年曾是車水馬龍，現在是門可羅雀。聽說比洛杉磯更慘的是西雅圖，波音大裁員，許多人失業。」看來，美國的經濟已從黃金年代邁入衰退，讓初抵的我有「生不逢辰」之嘆。

隔天，另一名同學會長輩送我到機場搭乘美航，經達拉斯抵達目的地——田納西州的納許維爾（Nashville）。承蒙「納城同學會」安排接機，送我到十七街一座獨立院落，當晚就在那兒吃晚飯、打地鋪，隔天才開始找房子。

這幾次同學會的安排，讓我深深地體驗到它成立的重要，像我一樣離鄉背井的年輕人，初抵美國語言不通，對環境完全不了解，同學會的幫忙的確是雪中送炭，功德無量。

美國的每一個州都有一個別名，田納西州叫「志願軍州」，名字很奇特，原來在一八一二年美墨戰爭中，許多田納西人志願從軍，在「紐奧良戰役」忠貞勇猛，故而得名。

納城有四十多萬居民，生活不像紐約、芝加哥忙碌緊張，也不像一些大學城，學校一放假就成了「荒城」。納城有上百個中國人，留學生占大半，其他的是已就業或在學校任職的教授、講師們。

我就讀的范德堡大學（Vanderbilt University）坐落在市區內，是一八七三年時，七十九歲的范德堡（Commodore C. Vanderbilt）捐款一百萬所創辦的大學。范德堡本人是德裔美人，傳說他的祖先當海盜致富，校旗就印有海盜圖樣。范德堡大學素有「南方哈佛」之稱，七○年代我念該校時，學生大約有七千人。據台灣同學會資料，宋家王朝的創始人宋查理——宋美齡的父親，就是該校的第一個中國學生。

納許維爾古名「納許維爾堡」，是田州的第二大城，也是美國鄉土音樂的老家。我住納城時，參觀過建於一九二五年的「鄉土音樂劇場」（Grand Ole Opry），看電視台錄製風行一時的節目「嘻哈」（Hee Haw），也訪問過郊區的「美國音樂之城樂園」（Music City USA）。

我們四人合租的十八街老房子，離校區不遠，走路約十分鐘，須穿過「琵芭迪師範學院」（George Peabody College for Teachers）的校園，這區住有許多未成名的鄉土音樂歌手，如當年的漢克威廉（Hank Williams）就住過這條街。

記得某個夜晚，朦朧中被地下室傳來的歌聲吵醒，這夜半歌聲一定是某個未成名的歌星心血來潮，抱著吉他猛彈，忘卻今夕何夕、現時何時了。我看看手表，凌晨二時，對不起明日之星，我不得不用皮鞋的錘地聲，打斷你難得的靈感。

納城市郊有一個華麗的住宅區，天王巨星如洛麗塔林（Loretta Lynn）、強尼凱西（Johnny Cash）都曾住在那兒。我住在納城四年，凡有外地朋友來訪，都會開車載他們到那兒轉轉，享受三十分鐘腳踏富人區的滋味。

化學系坐落在「史蒂文生科學中心」（Stevenson Science Center），與總辦公大樓相望。化學系早有來自台灣的同學，我們這屆有三名來自台大化學系的正科生，加上我這個半路出家的，共有四人。第一天報到，系裡就給了一個考試，核看新招研究生有無資格直攻博士，託天之福，我通過了。

開始上課，不知為什麼白天猛打哈欠，這個現象持續了將近兩個禮拜，後來才知道這就是時差。台灣比美東時間早十三個小時，晝夜顛倒之故也。

初到美國當助教，首先要克服的是語言壓力。在台灣念大學時，念的是英文書，考的是英文試，所以讀與寫沒有問題，但聽與說就大有問題，凡打電話前，總先將所要講的內容寫在紙上，聽電話時不時說：「I beg your pardon.（請再說一遍）」好在當助教時上的是實驗課，需要用英語解釋的不多，學生大抵了解我是外國人，所以要求不多，助教一職還能勝任。

記得第一次領助教獎學金，月薪三百三十三元，換算成台幣有一萬兩千元之多（當時一美元可兌換四十一元台幣），比我在台半年薪資總和還多，很是興奮，心想一個月可以省下一百美元匯給在台灣的母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