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工雜記

一九八○年，帶著父母親的祝福，搭機來美深造，開始學習獨立自主的生活。那時候留學生最大的壓力，除了課業之外，就是經濟上的學費負擔；去中餐館打工，常常是留學生賺學費的一條捷徑。

以前在家四手不抬的少爺，現在要侍候人，還真不容易，關鍵是不知道怎樣為客人服務，加上英文不好，無法與客人溝通或是聊天，只好對著人傻笑。那時英文說與聽的能力很有限，只會說兩句：「請問要喝什麼飲料？」「請問想吃什麼菜？」

剛開始，菜單上的菜名記得不完全，只好問客人是點哪個「號碼」的菜，免得給廚房下錯單了。至於飲料，更是常常鬧笑話，客人點了杯酒，重複拼了酒名兩次，我都仍然沒有搞懂要喝啥酒，最後把吧檯的服務生請來，才搞定是什麼酒。我發誓要把「酒單」好好看看，並且記在腦子裡，可是客人偏偏點我記不住的酒名，弄得我窘態百出。

小費是服務品質的指標，但是偶爾也會有例外。有一年的「校友返校日」（Homecoming），校園擠滿了人潮，不用說，餐館生意特別興隆，隊伍排得好長好長。當時有一桌四個客人分配给我照顧，我因為忙著服務其他桌的客人，把他們完全給遺忘了，等想到的時候，大概已經讓客人等了半個多小時。

我帶著尷尬與歉意的笑容，向客人道歉，沒想到，他們不但沒有不愉快，反而哈哈大笑地謝謝我，給他們一個很舒適的座位，讓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可以暢快聊天。那晚，他們留在桌上的小費，遠遠超過我所預期的。望著前輩的老校友背影，我的眼角浮現出閃爍的淚水。

餐館吸引客人的最好方法，就是有特別風味的菜。我打工的這家餐館，大廚的拿手絕活是「蒙古牛」，吃了讓人齒頰留香，回味無窮；老客人常常為了吃這道菜，不遠千里而來。有一次，大廚與老闆鬧脾氣，甩鍋不幹了。當我把「蒙古牛」端放在客人面前，他們立馬就問道：「這道菜不像蒙古牛，樣子不對，味道也不對。」我立刻道歉並解釋：「廚房大廚暫時休假，無法掌廚。」客人失望極了，當然小費也縮水不少。可想而知，那段日子，餐館生意一落千丈，老闆只好又把大廚請回來了。這件事證明，只要有一技之長，不愁沒飯吃。

在餐館裡打工，老闆通常提供晚餐，但常常是等到打烊後才開飯，害得員工們整晚空著肚皮工作，特別辛苦。等吃完晚飯，收拾乾淨碗盤，已經十時多了，拖著疲憊的身軀，騎著腳踏車，沿著昏暗寂靜的街道飛馳，路上空無一人，只有車輪磨地的沙沙聲……，我突然好想家，好想家。

因為打工才體會到做餐飲業的辛勞，老闆和廚師常常是早上十時多就開始工作，一直忙到晚上九、十時才喘口氣，中間只有下午三、四時能休息一會兒。而打工的，則需要在餐館營業時間前一個小時上班，做餐前的準備工作，例如填加調味料、折餐巾、布置餐具等，有時候甚至要幫忙包餛飩，工作也不輕鬆。每一行都有不為人知的辛苦，如人飲水，冷暖自知。

一年後，我申請到學校獎學金，從此告別了打工的日子。

若不是到美國求學，我可能不會有機會去餐廳打工。回憶起那段日子，青澀中帶著一絲甘甜，辛勞中滋潤著奮發與希望，那種滋味，那樣的體驗，終身難忘，也成為更激勵我日後努力向上的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