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別墅今安在
我家祖籍蘇北靖江縣東北邊陲小鎮,跟如皋、泰興兩縣一水之隔。河兩岸是大路,主要交通工具為帆船和木製獨輪車,可載人裝貨。每天有大輪船往返上海及南京之間,途經張黃港碼頭停靠,上下旅客和裝卸貨物。小鎮因地處靖江、如皋、泰興三縣交界,水路、陸路四通八達,出產諸多農副產品,魚米之鄉也,抗日戰爭前市面繁榮,萬商雲集,百姓豐衣足食,安居樂業。
我們謝家為名門望族,百年老宅門前並立一對石鼓,大門朝南,門對「東山世澤北府家聲」,顯示我們是浙江東山謝安、謝玄(東晉傑出軍事家,率領「北府兵」百戰百勝)之後裔。
祖父為地道的生意人,經營多間店鋪:一是糧食行,出售米、麥雜糧,以及作飼料肥料的豆餅和菜籽餅;二是醬園,釀造黃豆醬、甜麵醬,濾醬油製醬菜;三是火腿棧,醃製火腿和香腸。均為五開間門面。
祖父還雇木帆船,將鄉間豆油、花生油運往上海,售予大店主,運回榮氏申新紗廠產「洋紗」,為「大本錢」生意兩頭賺錢。因經營有方,財源滾滾,成為鎮上首屈一指的富戶。
祖父篤信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、「學而優則仕」格言,將經商賺來的錢投資子孫教育。我的父輩及其小輩皆畢業於國內知名學府,鎮上念高中讀大學者惟謝氏子孫。
祖父還將大筆資金投入建房,祖上百餘間老宅之外,在西市建西式樓屋一座,五開間上下兩層,木材採用法國進口洋松;西式落地門窗,屋頂蓋中式瓦片,鎮上人戲稱,這是穿西裝佩領帶而戴西瓜皮帽。
建築物圍牆跟大樓等高,上面一排為一點五平方米方格花牆,由四個字組成:紫氣東來、福星高照、馬上得利、對我生財等等,是特製的藝術品圍牆。這幢別墅式洋房,在全縣範圍可謂首屈一指。定名「東山別墅」,顯示我們是浙江省會稽(今紹興市)東山謝氏子孫。
可是好景不常,落成數年後抗日戰爭爆發,故鄉小鎮被日寇汪(精衛)偽軍侵占,成為淪陷區。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深入敵後開展游擊戰,一九四五年早春,新四軍攻打鎮上據點,全殲日偽軍,百姓拍手稱快。
為防日寇捲土重來,地方政府出了個餿主意,勤令高廳大屋和樓房戶拆毀,並發動鄉民齊動手,限一晝夜完成,我家這棟建築物硬是遭「砍頭靳足」,弄得頹垣斷壁,面目全非,就像遭到盜匪打家劫舍似的。非但童年的我心疼不已,嗚咽落淚,鎮上人無不惋惜,稱這是胡作非為,吐露對政府不滿者何止我這個娃,多少人暗地裡咒罵這個損害群眾利益的郭鄉長該千刀萬剮、斷子絕孫。
祖父一生千辛萬苦、省吃儉用,積聚錢財興建的別墅,就這樣毀於一旦。他老人家為此悲泣成病,不思飲食,終日臥床不起,不到半年就離開人世。人皆曰,這名老爺爺是氣死的。
小鎮上檔次的高廳大屋,乃至城隍廟、關帝廟等,皆遭此厄運,可憐的泥菩薩被棄之瓦礫場,日曬夜露雨淋,百姓怨聲一片。如此大張旗鼓、雷厲風行拆毀百姓房屋,是一幕鬧劇,日寇並未再度來鎮上駐紮。
其實當年地方政府是「坐井觀天」,全然不諳當前形勢,左傾盲動主義也。殊不知,太平洋戰爭美軍已在沖繩島登陸,蘇聯紅軍已收復第聶伯河以東國土,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已露出勝利的曙光。
東山別墅的歸宿,說出來令人啼笑皆非。謝家子孫皆讀書人,遠走高飛四面八方,無人回故土守空房。於是鎮政府安排熊姓退役軍人一家,這家人因吸毒淪為破落戶,「上無片瓦,下無立錘之地」,是新四軍收留這一家四口,夫妻倆幹後勤,兩個兒子當士兵,補充兵源,鎮上就安排這家人住謝家殘存的房屋。「舊社會把人變成鬼,新社會把鬼變成人」,應了這個說詞。
我八十歲之前體力尚可,每年清明時節回故土掃墓,不堪一睹那劫後餘生、被「鳩占鵲巢」的老祖產東山別墅,見了反而心疼。像浙江奉化溪口那樣保護蔣氏故居、廣西林桂縣那樣保護李宗仁故居,有幾處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