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校那點事(下)
初中生活的最後一個月,女生宿舍意外空出了一個床位。那是鄰班的一個漂亮女生,此前因為早戀被學校警告過兩次,畢業會考後乾脆就不來了。父親拗不過我的再三央求,特意到學校找了老師,於是在中考衝刺階段,我終於也成了一名住校生。
沒想到住校的興奮也就維持了幾天。首先,室友們早已結成牢固的圈子,初來乍到的我根本融不進去;再是一日三餐,要麼吃食堂的清湯寡水,要麼吃自己帶的鹹菜和豆腐乳,胃裡總是空落落的,似乎怎麼也吃不飽;最後是老師的一日三巡,就像老鷹盯著小雞,讓我覺得頗不自在。
有一天午休時間,室友們或在複習功課,或在絮絮閒聊,我則斜倚在床上看小說消遣。正看得入神之際,一隻手臂冷不丁伸過來,一把將書抽走了,我以為是誰在開玩笑,惱火地坐了起來,一抬頭卻發現是班主任許老師。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?竟然沒有一個人提醒我。
許老師把書翻到封面,冷哼了一聲才說:「你爸爸說,你住校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路上。可你呢?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閒書上,依我看,你根本沒必要住校。」她的目光淩厲地掃過我,讓我臉上火辣辣的,簡直無地自容。
就這樣,我結束了短暫的初中住校生活。那本被沒收的「冰川天女傳」,說好了考完就還我的,可我最後也沒好意思去要回來。
此後的求學生涯就像一列遠行的火車,愈走愈遠,住校也就成了必然的選項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被分配到的都是上鋪,難道是因為我體形瘦小,爬上爬下比較方便?開始倒沒覺得什麼,偶爾還會惡作劇地搖晃幾下,讓睡在下鋪的同學不滿地嚷嚷兩聲,這種點到為止的小鬧騰,是我們拉近距離並打開話匣子的絕佳方式。
一天深夜,大家都已進入沉沉夢鄉,猛然間,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哭叫在走廊盡頭響起,那驚天動地的哭聲,瞬間就把整個女生宿舍區都吵醒了。睡在我下鋪的同學一躍而起,連外衣都沒穿就跑了出去,很快她就帶來了令人瞠目的消息:隔壁班那個舞姿曼妙的女生,不知怎麼竟然從上鋪摔下來了,好在她是連棉被一起滾下床的,身體毫髮無傷,只是受了不小的驚嚇。「你睡相好點啊。」我的下鋪壞笑著在我棉被上拍了拍,我裝作不以為然地晃了晃床鋪回應,其實心裡還是惴惴不安的,甚至寫信把這件事告訴了父母。
中秋過後的那個周末,父親突然出現在我的宿舍門口,他說怕我想家,特意給我送點月餅來嘗嘗。讓我沒想到的是,父親竟然還帶來一根三指寬的木條,說要給我的上鋪加個護欄。他說幹就幹,我手裡的月餅才吃了一半,一個簡單結實的三角護欄就釘好了。父親上下打量了一下,滿意地點點頭,說了聲「我回家了」,就帶上他的工具走了。父親往返騎行九十八公里,就待了幾分鐘,可我又能睡安穩覺了。
很多年後的一次閒聊,我偶然說起這件事,問父親那天騎了多久的單車,他竟然表示不記得了。父親或許不是不記得,只是這樣的付出對他來說太過尋常,無需被特別記取罷了。
對我們這一代來說,住校就是磨礪意志的代名詞,但對在數字洪流中長大的Z世代而言,不吃沒必要的苦才是真理。朋友的孩子更習慣的是線上的虛擬社交,對現實中的親情與友情,則表現出了極為分明的邊界意識,在他看來,守護內心的秩序,才是安全感的重要來源。他的父母到底沒能說服他住校,輪流接送也成了很大的精神負擔,最後只好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讀。

